“如若不解气，便拿马鞭来。”
绾绾的神情一瞬的扭曲，她勉强朝燕宗霖笑了笑，裙摆摇曳，脚下走得飞快。等到了无人处，绾绾焦急道：
“小春！”
“速去请医师，最好是专攻脑疾的圣手。”
王爷想起来了，可是他的脑子似乎坏掉了，平白无故，怎么要别人抽他呐？
唉！
绾绾重重叹了一口气，她肤色莹然，乌发粉唇，此时黛眉蹙起，一双眼波似浸了轻烟，情真意切地忧愁起来。
***
靖王府这边鸡飞狗跳，热闹又欢乐，恍若一个世外桃源，而高墙之外，早已波涛汹涌，危机四伏。
皇帝真正想查一件事，举全朝之力，又有北狄王子倾力相助，在刺客招供后，不过三十日，大理寺已经理清了脉络，口供，人证、物证齐全，呈在皇帝案头。
半年前，显国公曾命人刺杀靖王爷燕宗霖。
如今故技重施，又指使北狄人刺杀荣王和靖王，致使荣王断腿，靖王身受重伤，嫁祸北狄，妄图破坏两国邦交。
这两年不太平，从盐税案开始，到钦差被杀，圈禁几位王爷……皇帝抄家灭族从不手软，京城的权贵们夹着尾巴过日子，过年都不敢收底下的孝敬。
这么多事，都没有这一桩石破天惊。
显国公何许人也，历经三朝的元老，无论京中显贵人家换了几茬儿，显国公府树大根深，始终屹立不倒。当今圣上还是一文不名的四皇子时，也只有显国公慧眼识珠，压对了宝，当今皇后，曾经的太子，一位亲王，皆出自显国公府。
早年前太夫人大寿，圣上亲自去祝贺，如此显赫的门第，一时间轰然坍塌。刺杀皇室血脉动摇国本，又牵扯北狄，险些引起两国开战，民不聊生。这不止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关乎天下黎庶的国事。
禁军围了国公府，无论男女老少，皆打入天牢受审。尊贵的老爷夫人们一时成了阶下囚，府里洒扫的丫鬟都不能幸免，整整两日才把所有人押解完，哭喊声缭绕不绝，响彻大半个京城。
皇后被废除后位，幽居长春宫，端王削除王爵，圈禁宗人府。
拔出萝卜带出泥，依附显国公府的官员，曾经的太子一党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审讯。只是随着荣王断腿，荣王一党军心溃散，除了仇敌趁机报复，倒没什么人落井下石。
荣王已经废了，端王也被削除王爵，成了庶人。两位主子都无缘大位，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做下属的，又何苦相争。
现下当务之急，还不如另谋出路，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安郡王府一时门庭若市。安郡王战战兢兢多日，做梦也没想到这一个金灿灿的大饼真砸到他头上，激动癫狂仰天长笑，在府中大发赏银，走路都飘了起来。
显国公府还没有最后定罪，朝堂已经人心浮动，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在一个春风微拂的早晨，绾绾刚抱上景珩，小春慌慌张张来禀报，说府中来了一群太监，王爷命她给王妃梳妆接旨。
皇后一党倒塌，燕宗霖虽是皇后养子，他同样深受其害，而且洗脱了谋害荣王的罪名。绾绾以为皇帝处理完繁乱的朝堂政务，终于想起她家可怜的王爷了，要放他出去。
她换了新衣裳，薄粉敷面，喜气洋洋去接旨。宣旨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王妃呆愣愣，久久不能回神。
哦，不，现在不能叫王妃，该叫——太子妃了。
第74章
“收神。”
燕宗霖屈指轻弹她的额头, 绾绾吃痛地惊呼一声，仰头看他。
“王爷，妾……妾莫不是在做梦吧？”
宣旨太监已经识趣儿地告辞, 绾绾睁圆眼眸，眼巴巴看着燕宗霖手中泛着华光的圣旨，手指想碰, 又缩回去，不敢碰。
“出息。”
燕宗霖哼笑一声, 寻常人家要放在祠堂里供奉的圣旨被他随手丢到绾绾怀里，绾绾手忙脚乱接过去, 莹白的指尖在明黄织锦的圣旨上轻抚, 一寸寸摩挲上面的字迹。
奉天承运……诏立皇五子燕宗霖为皇太子, 承奉宗庙, 抚驭万民, 布告天下……
皇五子，燕宗霖。
绾绾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没看错, 宣旨太监也没有走错门，怎么会？皇帝不是不喜欢她家王爷么？
“王爷，不会有诈吧？”
头顶有荣王、太子两座靠山, 绾绾这个靖王妃当得老老实实, 平生最大的奢望是等日后尘埃落定, 她家王爷能全身而退，找个荒凉的封地, 最好是圣旨都到不了的地方，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因为太过匪夷所思，绾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怀疑。
是不是皇帝想保住端王，先把她家王爷推出来做挡箭牌？
无外乎她这样怀疑，自从她嫁进来，靖王总是干这些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她都替他心寒。
燕宗霖摸了摸她的脸颊，心笑她胆子小，又转而一想，她这样谨小慎微，圣旨在眼前都不敢相信，想来她跟着他总是担惊受怕，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说过，日后不会再让她提心吊胆了。
燕宗霖眸光一黯，绾绾说靖王嘴上不饶人，其实他有些时候不擅言辞。他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笑道：“还叫王爷？”
绾绾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这会儿才渐渐琢磨出来喜意。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扶了扶鬓边垂下的流苏，笑靥如花。
“怪妾，这么好的日子，净说丧气话。”
“臣妾恭贺太子殿下，太子爷万安。”
绾绾双手放在腰侧，垂下头颅，在她的膝盖微微屈起时，一双大掌牢牢拖住她的小臂，把她扶起来。
“错了。”
燕宗霖低下头，从绾绾的角度，看见他半侧的眉眼，他眉峰俊挺，长睫垂落，投下一道浅影。
他沉声道：“该叫我什么，嗯？”
宽大的手掌威胁似地轻拍她的后腰，绾绾腰间发软，忽然福至心灵，道：
“燕郎。”
“燕郎～”
“时泽。”
经过曾经的教训，绾绾把燕宗霖的名和姓记得牢牢的，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眨了眨眼，双眸如浸着一汪清泉。
“郎君，这回妾叫对了吧？”
燕宗霖哼了一声，“不算太笨。”
无论他王爷，太子，亦或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在她面前，他只是她男人。
绾绾抿唇一笑，眸光扫过自己淡蓝色暗绣着折枝兰花纹的裙摆，不由微恼，“也怪妾，什么都不知道，随便穿了一身衣裳。”
这么好的日子，就算不穿王妃翟服，也该穿得雍容华贵，鬓簪金钗环，耳戴明月珠，体体面面接下这份圣旨。
绾绾想起了前太子妃。人家是当之无愧的世家贵女，行如端木，坐如正衡，一举一动都透着典雅清贵。如今她身份不同了，当朝太子妃，天下间的女人除了皇后，数她最尊贵。
哦，对了，现下皇后已经被废黜后位。绾绾瞬间腰背挺得笔直，除了如坠云端的轻飘飘感，她在心里暗自警醒。
她不能给王爷……给太子丢脸。
新上任的太子妃已经慢慢接受身份，并且践行太子妃的职责，太子本人倒是不甚在意这个名头，多年夙愿成真，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把圣旨丢给下人。
相比这个，他更在意的是……
燕宗霖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好看。”
如云的乌发高高挽起，雪颈莹白纤长，衣襟裹着鼓囊囊的胸脯，腰细腿长，看了这么多年，燕宗霖依旧为他的妻子心折。
绾绾还是不太高兴，“只是普通的春衫，哪里好看了？燕郎惯会哄妾。”
燕宗霖闷笑一声，在绾绾嘟囔今天该穿那件大气的绛红色绣金衣裙时，他看着她，认真道：“我从不信口雌黄，你穿什么都好看。”
呀，今日燕郎的嘴抹了蜜？
尽管知道他在哄她，绾绾心里美滋滋。料峭的春寒过去，初春的风带来融融暖意，在这样和煦的暖风中，燕宗霖靠在她耳侧，呢喃道：
“不穿，最好看。”
绾绾：“……”
这么好的氛围，心里惴惴直跳的小鹿，“吧唧”一下撞死了。
她瞪了他一眼，不跟他胡闹，燕宗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随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跟过去。
“燕郎跟着我做什么？”
“大路朝天，你走得，我走不得？”
“你——”
景珩等了半天，不见“凉凉”来抱他，小嘴一瘪，哭嚎声震天响，吵醒了睡得正香的景玥，景玥听着弟弟的嚎叫，小眉毛皱成一团，立刻跟上弟弟，哭闹声此起彼伏。
绾绾要哄两个小宝贝，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大宝贝，忙忙碌碌乱成一团，暂时也没空想什么太子、太子妃。
***
新太子走马上任第一日，挡了所有拜访的帖子，独自去皇宫领旨谢恩，绾绾以为燕宗霖果真这么沉得住气呢，到了晚上，她体会到了他汹涌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