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野摇了摇头,神色笃定,“解开,他有话说。”
他胸口燃着熊熊的烈火,他会说的。尽管这些刺客不可能活下来,还差点引起两国战乱,拔野站起来,手放在胸口,对他们深深躬身。
他们是猛士。
狼神祝福猛士。
***
在大理寺断断续续录口供的时候,凤仪宫的皇后娘娘一直心神不宁。是夜,浓云掩尽星月,在一片沉沉的墨色中,凤仪宫的偏殿里留着两盏微弱的垂纱宫灯,显得格外沉寂。
皇后在殿里来回踱步,忽然,在寂静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走进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他缓缓靠近皇后,放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冷冽俊美的脸。
竟是本该被软禁王府的靖王,燕宗霖!
“娘娘。”
燕宗霖照例躬身行礼,皇后连忙扶起他,急道,“老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
成年王爷在夜半无人时私自来皇后的寝宫,燕宗霖尚在软禁中,怎么都说不上一个“礼”,燕宗霖说得面色坦然,仿佛一个君子。
皇后没功夫和他寒暄。她搭上燕宗霖的臂膀,戴着凤甲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五,你说本宫该怎么办?那贱种真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燕宗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和皇后拉开距离。他家有个小醋缸,万一香气沾染在他的衣服上,他可消受不起香料盒子。
“既然不是娘娘所为,空口无凭,娘娘何必惊惶。”
“那些刺客招了!”
皇后已经六神无主,颠三倒四道:“有一个人找他们,蛊惑他们刺杀荣王。”
“那个人死了,又找到了。”
“是父亲的心腹。”
“那贱种不是我们动的手,本宫冤枉,本宫的父亲冤枉。”
“圣上要查到咱们了,怎么办?”
“老五,你快想想办法。”
燕宗霖不发一言,等皇后说完,他唇角微微勾起,疑惑道:“哦?竟不是娘娘和国公爷动的手?”
“那国公爷的心腹,为何和北狄人有勾结?”
第72章
“哐当”一声, 夜晚的阴风吹过,一扇窗户被吹开又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颤响。皇后被惊了一下连连后退,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这么多年, 有事便找老五,他总有办法, 皇后习惯了,以至于她忘了, 显国公为什么被牵扯进来。
荣王真不是她下的手, 尽管皇后是世上最希望荣王死的人, 她又不傻, 最开始, 她也是命燕宗霖动手,绝不给自己和端王留下一丝隐患。怎么会在荣王回京的当口动手?
显国公确实和北狄人有勾结,跟了显国公二十余年的心腹指使北狄人刺杀,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杀的——是燕宗霖啊。
靖王到北疆时身中流矢并非偶然,是显国公的手笔。
冷风顺着窗户窜入殿宇, 一股寒意顺着皇后的脊背往上爬, 她的一双凤眸惊得圆睁, 指尖微微发颤,指向燕宗霖。
“你……你……”
你都知道了?
是不是你?
皇后的面容扭曲, 看着燕宗霖漆黑的眸色,她如同被扼住咽喉,又艰难地吐出几声“我”, 后面仿佛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想杀你,我不想的。
杀燕宗霖,是显国公的主意。
那会儿燕宗霖刚到北疆不久,皇后还指望着燕宗霖废了荣王。当时显国公极力警告,怕养出一条狼反噬他们,皇后不以为意。
她想,皇帝最爱的贵妃的儿子死了,帝王必会彻查,普通的小鱼小虾敷衍不了皇帝,需要一个让帝王相信的“真凶”,此事才能彻底了结。
皇后到时准备推燕宗霖出去,那时老五和荣王两败俱伤,她的文儿彻底坐稳太子之位。她也不怕燕宗霖反水,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有文儿登基,他才有活路。
到底养了这么多年,她不想杀了老五,毕竟是皇帝的亲血脉,她以为也就是被圈禁,或者发配守皇陵。先委屈老五一段时日,待圣上日后殡天,文儿再把他放出来,她的文儿最敬重五哥。
皇后原本打的这个算盘。忽然有一日显国公进宫,面容严肃地告诉她,府里少了一副画像。
那是一副几十年前的画像,如若不是府里生出蠹虫,有婆子欠了赌债,私自偷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还不会有人发现。
显国公府世代显贵,而且是皇后的娘家,库房里小小的一件物件便有可能是御赐之物,流落到民间事小,就怕万一传出去,对皇后娘娘和端王不利。
老国公行事谨慎,立刻着人清点库房,审问贼婆子,把物件一件件寻回来。显国公府手眼通天,一个瓷盏,一串佛珠都有去处,唯独少了一份画像。
那份画像太过陈旧,用珍稀良木做的画轴已经断裂出木屑,不值什么钱,却是婆子卖出的最贵的一个物件。买家知道她在显国公府做事,特意点出喜欢陈旧的笔墨。
婆子偷拿了好几幅陈年旧画,都卖不上什么价钱,最后只能灰溜溜放回库房,唯独卖出去那一副,更神奇的是,买家仿佛消失了,以显国公府的势力竟找不出这个人。
显国公历经三朝,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儿,还以为有谁做局暗害。迅速翻阅库房账册,加上婆子的口供,那是一张太夫人合眼微眯,倚栏半睡的休憩图。
太夫人早已入土,这幅画没什么用,显国公百思不得其解。这画丢了就丢了,后来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波,老国公还以为自己多想了。直到有一日,孙儿来向他请安,他午睡后看见孙儿稚嫩恭敬的脸庞,一个念头骤然浮在他心头,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越思越恐。
也许有人要那副画像,目的……不在太夫人呢?
一生体面的显国公趿拉着鞋,手忙脚乱命人翻找,终于在一本沾染灰尘的画师记档中,找到一行缝隙里的小字:承安五十三年,谨绘显国公府太夫人、昭音小姐真容。
昭音小姐,孟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显国公甚至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她。一个庶女没有资格留画像,也许那日刚好凑巧,她去侍奉祖母歇息,画师顺手勾勒几笔,才有了那一副画。
那个庶女太不起眼,显国公已经忘了她的样貌,但他记得,她是后来宫中的静嫔,五皇子燕宗霖的生母。
他也清楚地记得,他和皇后,害死了她。
如惊雷劈在耳畔,显国公脑中炸起一声轰鸣。这么多年,燕宗霖奉皇后为母,从未提及生母,他们以为养熟了!
如果燕宗霖还惦念他那死去的生母,那他这些年对皇后、太子忠心耿耿,都是假的么。
对了,靖王不和外族家亲近。
他一直称呼皇后为:皇后娘娘。
显国公当机立断,荣王的事以后再说,如今出了内贼,务必先除掉内贼,他心里隐有不安,觉得日后他们不一定被荣王害死,反而自食恶果啊!
……
皇后虽觉得父亲多疑,但父亲总不会害她,靖王遇刺,凶多吉少的消息传来,皇后一边心生不忍,同时,她彻底放了心。
哪儿知后来生出这样一番波折。荣王遇刺的消息传来,显国公当机立断,立刻处死相干人人等,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也未曾幸免。皇后当时还觉得父亲太过谨慎,现在荣王断腿的帽子被扣在显国公府头上,皇后明白了真正的有口难言。
冤枉?
显国公指使北狄人刺杀是真,只是时间差了半年,不是杀荣王,而是杀靖王。
皇后连连往后退,颓然跌倒在地上。过了很久,她仰起头,看着面前高大冷冽的身影,面如死灰。
“都是你,老五,是你做的,对不对。”
燕宗霖神色淡淡,“娘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皇后什么都想通了,她状若癫狂地大笑几声,尖锐的声音在殿宇上空萦绕。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原来竟是你!”
尊贵的凤钗掉落在地,尊贵的皇后娘娘此时发髻凌乱,很不体面,最注重仪态的皇后此时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狼狈地俯趴在地。
“想不到啊,我和那贱人斗了一辈子,最后竟然便宜了你!”
“会咬人的狗不叫。老五啊老五,你好,你很好!”
皇后像是在哭,又仿佛在笑,一双凤眸狠狠盯着燕宗霖,眼底的红血丝似在泣血。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你要这条命,我赔给你。”
“可是老五啊,本宫抚养你长大,没有生恩总有养恩。文儿待你如亲兄,显国公府是你的外家,血脉相连,这是无论如何都改不掉的。”
“你要全身而退?休想!”
燕宗霖微微一笑,道:“娘娘说笑了,您是尊贵的皇后,谁敢要您的命?至于我……我姓燕。”
他身上流的是燕室皇族的血脉,他仰仗这份血脉,又痛恨它。一想起自己身上流的皇帝的血,他常常觉得自己腥臭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