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天而降的金馅饼把安王砸得晕晕乎乎，既想做点什么，又怕本来与他无关，掺合进去惹得一身骚。既怕又想要，终日胡思乱想，安王精神萎靡，原本算得上俊的脸上顶着两个黑眼眶，形容憔悴。
如此一来，随着北狄王子王女赶来京师，原本沉默寡言，最不显眼的五皇子靖王在四位王爷之中，忽然变得鹤立鸡群，粲然夺目起来。
第71章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最爱的儿子断了腿, 皇帝最爱的贵妃郁郁寡欢，皇帝心情沉郁，前朝文武都受到了波及, 不敢在帝王面前喜行于色。结果靖王直棱棱站在皇帝面前，端的是面色红润，龙姿凤章, 对比其他儿子的憔悴凄惨，皇帝心里不得劲儿。
让老五自省, 他倒是过得滋润。
皇帝不痛快了，别人也休想痛快。皇帝终于想起来了为何召燕宗霖回京。一道圣旨, 怒斥靖王在北疆狂妄残暴, 草菅人命, 杖五十, 命其闭门不出, 亲自抄写经文，为民生赎罪。
形同软禁变成了真圈禁，还挨了打。庭杖里面的弯弯绕绕多, 二十杖能打死人，五十杖也能只伤皮毛。行刑的侍卫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把王爷打出好歹，燕宗霖的伤势不重, 只是丢了面子, 这也是皇帝的惩戒。
绾绾心疼得眼眶发红, 百般心疼，万般怜爱, 恨不得吃饭都喂到王爷嘴里。唉，她的燕郎命好苦。
……
等北狄王子拔野和王女阿勒真风尘仆仆赶来京师时，燕宗霖正被软禁在王府, 和王妃缠缠绵绵，荣王卧病在床，只有端王和安王出面接见。
两位王爷皆相貌俊美，一派天皇贵胄的风范。北狄皇室一行人在专门的驿站下榻，推杯换盏的热闹散去，醉醺醺的拔野被侍卫们架着回到驿站，待四周不见大燕人，拔野忽然睁开鹰眸，不见丝毫醉色。
他问道：“妹妹，大燕的两位王爷，你更看中哪个？”
阿勒真往后退一步躲他身上的酒气，别过脸，不屑地轻哼一声。
“一个脚步虚浮，一个眼眶发青，压不住马鞍的懦夫，大燕的皇子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我不愿嫁！”
拔野揉了揉眉心，兄妹俩在路上已经吵了一路，如今拔野心力交瘁，没力气跟妹妹争吵。
“哥哥知道委屈你。”
拔野语气无奈，大燕的所有皇子皆有正妻，他最宠爱的妹妹，草原上的明珠，往前推几年，他一定舍不得妹妹远嫁他国，还是做侧室。
但时过境迁，由不得他们选。
相比大燕的明争暗斗，北狄皇室的竞争同样激烈，当年燕宗霖斩下老可汗首级，不仅大挫敌人的锐气，更让北狄陷入了长久的内乱，过了两三年，新可汗瀚海才彻底坐稳王位，拔野和阿勒真便是瀚海的长子与长女，为大阏氏所生。
瀚海可汗除了大阏氏，还有五个侧室。草原不像中原，讲究什么名分嫡庶，哪个部落实力强劲，哪个阏氏便身板硬气。拔野的母族原本实力雄厚，可是在扶持瀚海可汗上位时，他的舅舅死在混战中，大阏氏一脉渐渐没落，拔野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又苦又累的差事才落到他身上。
比如这次，大燕皇子遇刺，大燕皇帝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杀了他们兄妹祭旗。谁知大燕皇室出乎意料地礼遇他们，还派了皇子接待，拔野心知不是他们幸运，而是大燕暂时不想开战。
大燕之行危险重重，回北狄同样刀光剑影，拔野乱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来都来了，干脆把王妹嫁到大燕。
倘若日后他死在兄弟的刀下，王妹远嫁他国，能保住一条命。
倘若日后他能夺得王位，大燕的王爷都有正妻，他们不看重侧室。他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再把王妹接回来。
拔野一片苦心，阿勒真并不领情。
“王兄，我不嫁他们。”
阿勒真有着北狄人特有的相貌，她身量高挑，黑漆漆的乌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后；发间，耳垂和颈间戴着叮叮当当的各色宝石，她肌肤雪白，鼻挺目深，一双眼眸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她看向拔野，神色坚毅，“我知道王兄为我好，可要是王兄和阿母死了，妹妹岂会苟活？成王败寇，妹妹认。”
“我有心上人了。那两个王爷一看就是……嗯，中原人叫软脚虾，不像个男人。”
拔野想起今日在席间见到的两个王爷，就算凭他的眼光，两位王爷绝算不上丑陋。只是太过秀气，身形也单薄，实在委屈妹妹。
北狄女人要嫁猛士。妹妹半年前偷溜出去玩，被那混账靖王一纸律令所害，险些被掳了去。一位猛士从天而降救了她。拔野疼爱妹妹，有心招人做王夫，可惜寻人无果。
“既已来了大燕，什么心上人，不用再提。”
拔野大掌一挥，打断妹妹的痴心妄想，“那两个皇子你看不上，大燕还有其他皇子。”
“抛开旁的不说，大燕的靖王我见过，仪表堂堂啊，身形魁梧，可谓猛士……”
“王兄你喝醉了！”
阿勒真睁圆眼眸，声音尖锐，“血海深仇，这怎么抛得开！”
靖王当年亲手砍下叔叔的头颅，虽然因此父王才坐上可汗的位置，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叔叔啊，小时候，他还曾抚摸过她的脑袋。
靖王作恶多端，据说靖王废了好几把宝刀，他手下不知有多少他们族人的冤魂！血海深仇，除非她准备接近他行刺，一刀捅进他的胸口，除此之外，她绝不可能委身一个仇人。
阿勒真恨恨地想，王兄铁了心把她嫁到大燕，如若她有一日在大燕听到王兄和阿母的噩耗，她便一刀捅死靖王，再自刎归天。
阿勒真常常在边境玩耍，边境的北狄人对靖王有着强烈的仇恨之心，拔野一面觉得各为其国，说不清对错，可靖王行事实在残暴，让他恨得攥紧拳头。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头，身高九尺的魁梧汉子面露难色，长叹一口气。
“唉，罢了罢了，再看看，大燕也许还有合适的宗室子弟。”
“当务之急是找出谋害燕朝皇子的真凶，明日我去面见皇帝，正事要紧。”
刺杀大燕王爷的刺客是北狄人模样，他们无论如何得先洗清嫌疑。否则大燕皇帝怒气之下直接把他们宰了，也不必忧心嫁哪个。
***
北狄王子和王女的到来，为横亘许久的事情带来了一丝转机。
刺客多数已经当场伏诛，活下来的不出十个人，都是烈性子，重刑拷打，拶夹、鞭笞，通通不管用，还担心刺客咬舌自尽，特意把下颌卸了，怕死无对证。
有句话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又不能真的把人打死，大理寺的审讯一度陷入僵持。拔野王子去牢房坐了几日，既不打也不骂，只是用北狄话说春天来了，草原上长出了新草，绿油油，马儿甩着尾巴吃草，小马驹儿长大了。
冰层渐渐化开，河边有清浅的水湾，各部落的妇人去河边换衣，清洗兽皮。孩童们追着羊羔跑，很是吵闹。
到了傍晚，夕阳低垂，奶锅在帐边咕嘟咕嘟滚着白烟，飘出酪浆的甜香。
……
刺客面无表情，并没有为之动容。大理寺官员只见这个王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无甚大用。
拔野依旧每天来，只说话。
过了十余日，拔野如往常一样说完，从脖子上扯出一枚森然的狼牙。大燕以龙为尊，而北狄崇尚狼，狼首是北狄的诸多部落的图腾旗帜，是北狄族人的精神力量。
“我们世代奉苍狼为神，狼忠贞，忠于族人，忠于部落。不忠的人会被狼神厌弃、驱逐，永生永世不得宽宥。”
“你们，是不忠的叛徒。”
麻木的刺客终于神情微动，他们经受□□的折磨，刺杀大燕的王爷，他们成功了，他们的族人报了仇，他们是猛士！
即使□□挫骨扬灰，他们的神魂会得到狼神的赞颂，枉死的族人会站在广阔的草地上迎接他们，这是支撑这些刺客的信念。
现在拔野王子说，他们是叛徒，直接击碎了他们赴死的心。刺客们垂着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不发一言。
拔野看向最年轻的刺客，看起来十几岁，还是个孩子。
他一字一顿道：“你们自以为以身赴死，是为国尽忠？”
“笑话！”
“在族人眼中，你们是挑起大祸的叛徒。若两国因此开战，青草被马蹄践踏，浅溪浸满血水。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部落，但是无论哪里，你们的妻子，儿女，阿爹阿母，都会被战火波及。”
“草原上不会有人感念你们，只会憎恨厌恶！”
铺垫这么久，现在拔野说着熟悉的乡音，言语诛心，这些刺客纷纷流露出愤恨悲壮的情绪，这是刺客们第一次情绪外露。
大理寺的官员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拔野指了指最年轻的刺客，使了个眼色，让狱卒把他塞口的麻布卸下。
“这……”
大理寺官员面露犹豫，“万一咬舌自尽……还是以手书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