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宗霖语塞,他只是不在意又不是瞎,行邸的一盏茶都合乎他的心意,有个女人到底不一样。他轻叹一口气,道:“我孑然一身,无碍。”
“京城有……”
他顿了下,提起“他”的两个子嗣,语气复杂难辨。
“……景珩和景玥,他们还小,需要母亲照顾。”
说到一双儿女,绾绾心中柔软,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真诚道:“他们有娘照看,没关系。”
在那场不可预料的天灾到来之前,沈贞确实把绾绾养得很好。两个小家伙也习惯了祖母的陪伴,绾绾思念他们,却不担心。
绾绾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定定看着燕宗霖,“我放不下你啊,燕郎。”
她的情意热烈滚烫,比篝火还要炙热,燕宗霖一瞬怔住了,他的指尖微不可闻地颤抖,不知道如何接这份情意。
皇后不慈,皇帝忽视,他一直在夹缝中活着。就连对他最忠心的鹤叟,也是因为他的生母亲才愿意助他,他其实一无所有。
这不公平。他要争,去挣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也许他什么也得不到,至少,他能让别人也一无所有。
这一瞬间,他忽然懂了“靖王”为什么独爱王妃。
他甚至嫉妒他了,都是一个人,凭什么他际遇那么好,天下地下就这一个傻蛋,撞他怀里了。
她还这么美。
燕宗霖直勾勾盯着绾绾,绾绾也顾不上温婉贤淑,双手插腰,“别这么看我,今日说什么我都不会走,我……”
“你真美。”
燕宗霖忽然打断她,霞光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泛出一层薄薄的绯色,长睫轻轻垂落,绾绾一瞬顿住,神色变得茫然。
这……吵架吵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调起情来了?
他怎么这样。
绾绾放下叉腰的手,不自觉梳拢鬓边的碎发,嘟囔道:“你也……算了,快些掉头回去,天都要黑了。”
燕宗霖闭了闭眼,王妃再好,那是“靖王”的,不属于他。他压抑着情绪,低声道:“这里危险……”
话音刚落,燕宗霖倏然眸色一凝,厉声喝道:“谁?出来!”
寒光破空,绾绾只看到燕宗霖拔出乌金长刀,便被他摁到马车里。绾绾只觉得车身不断地摇晃,木架吱呀作响,她死死扣住车厢身侧的木棱,忍不住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打成一团,有兵刃相撞的铮鸣,混着棍棒破裂的闷响,还有一声声凄厉的嘶吼,时而高亢,时而戛然而止,她听不懂,只觉得有一种无言的悲壮。
滚烫的血珠刺啦一声飞溅而起,狠狠砸在车厢木板上,绾绾颤了一下,指尖扣紧木棱,她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侍卫的血,浓郁腥甜的血腥味顺着风渗进来,让她几欲作呕。
一路上虽然遇到不少波折,但周恒率领的王府精锐功夫高强。绾绾从没有这么直面打斗死亡。除了送亲路上遇到水匪,这是她第二次遇到这种场景,她很害怕。
怕痛,怕伤,怕死。也怕燕宗霖受伤。她不敢出去,绾绾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保护好自己别逞强,不让他和侍卫分心,便是她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事。
……
过了不知道多久,车身剧烈摇晃,重重颠簸了一下,外面兵刃交戈的厮杀声逐渐停歇,缓缓归于平静。
绾绾活动了下蜷缩着的四肢,她浑身冰凉,手脚都僵了。
“燕郎?”
她试探地叫了一声,缓缓掀开车帘,一片漫天刺目的赤红瞬间映入眼帘。
地上尸横狼藉,暗红的血水浸透黄沙,在地面蜿蜒成洼。有手握长刀死不瞑目的侍卫,更多的是目深鼻挺的北狄人,尸体血肉模糊,红白血色交织在一起,肠子都翻了出来。
绾绾受不了这个,迅速放下帘子,胃里骤然翻涌,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声音也跟着发颤。
“燕郎?”
“我在。”
远处传来燕宗霖沉沉的声音,绾绾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想过去,又怕外面尸横遍野,她掐紧指尖儿,道:“燕郎,你在哪儿。”
“我害怕。”
燕宗霖的声音由远及近,“你别怕。”
绾绾:“……”
虽然燕宗霖不大会安慰人,他走近残损破败的马车,人到跟前,给了绾绾莫大的勇气。
他淡淡道:“鞑子已经诛杀殆尽,不用怕。”
“出来罢。”
今日遭遇刺杀,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送走了。
浓郁的血腥直冲鼻尖儿,绾绾抑制住胸口的恶心,声音还在颤,“我……我不敢出去。”
好多死人。就算那次惊险的水匪,她也只看见血红的江水,没见过这么多尸体,还都是残肢断臂,尸首分离的,她真的害怕。
人死绝了,有什么好怕的?
燕宗霖不能理解。他今日不会送她走了,却道:“跟在我身边,日日都是如此。”
“你胆子这么小,能行么?”
他隐约听到了哽咽声,过了一会儿,绾绾狠狠道:“跟!”
“大不了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燕宗霖,你休想摆脱我。”
隔着一层车帘,绾绾看不到他冷峻的脸上轻轻笑了一下,只觉得他语气很凶。
“闭眼。”
绾绾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燕宗霖看她双眸紧闭,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不敢睁开,颇觉好笑,再次道:“怕什么,我在呢。”
绾绾摇了摇头,就是不睁眼。
燕宗霖带着她翻身上马,吩咐侍卫处理满地尸体:“就地焚之。”
“择完好尸骸,悬于雁宁关外,以儆效尤。”
第61章
还要挂在城楼上……
绾绾忍着胃里的翻涌不适, 问道:“燕郎,这些是什么人啊?”
她方才偷偷扫了一眼,除了青壮年, 还有少年,甚至老叟,手中的武器刀枪棍棒, 各色各样,看着……不像寻常刺客。
燕宗霖淡淡道:“蛮夷, 与畜类无异,不必放在心上。”
这些不是北狄皇室派来刺杀燕宗霖的刺客, 燕宗霖本就对北狄人深恶痛绝, 他醒来后, 便下令斩杀关内所有的北狄男子。
朔方是边境小镇, 除了嫁给大燕百姓的北狄女人, 也有异族男人在这里短暂落脚,用兽皮、羊奶换取中原的盐、铁锅、针线等日常生活物资。律令一出,财官动人心, 短短数日,在这里生活的北狄人死伤大半。
被逼上绝路,干脆破釜沉舟, 这些北狄人集结人手, 要靖王血债血偿。
这是燕宗霖遭遇的第二次刺杀, 北狄人比中原人身手矫健,但这些临时纠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对于身经百战的靖王来说不值一提,他不在意。
绾绾听他这么说,心里隐隐不舒服。不管是哪里人,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把人比作牲畜呢?
她不知内情,又想燕宗霖少年戍边,这些鞑子侵犯我朝边境,没有雷霆手段,怎么震慑蛮夷?他是大燕的英雄。
绾绾压下心中的恶心,没有说话。
***
绾绾怕燕宗霖再把她送走,表现得云淡风轻,晚上还强迫自己吃了一碗小汤圆,身体骗不了人,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热。
她烧得晕晕乎乎,抱着软枕,轻叩燕宗霖的房门。
“笃、笃、笃。”
连着几声叩击,里面传来燕宗霖沉沉的声音,“谁?”
绾绾舔了舔干燥的唇,细声细气道:“燕郎,我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燕宗霖以为她故技重施,冷漠道:“回去。”
他虽然暂时不好送她走,但她是“靖王”的女人,他不碰。
绾绾的双颊烧的红扑扑,道:“今天,好多死人。”
“我担心你,你开开门,好不好?”
她说话喘着细气,轻而易举撩动燕宗霖的心弦。
这……也是他一眼看中的女人呐。
“我没事。”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隐忍而克制,“你若是害怕,叫侍女守夜。快些回房。”
绾绾不说话了。但燕宗霖听力何其敏锐,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她还在门外。
“我说回去!”
他低声喝道,声音隐有怒火。绾绾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她道:“燕郎,你别生气。”
“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一眼,我就走。”
她做了噩梦,梦里好多死人,残肢断臂,肠子翻飞,爬着向燕宗霖索命。她吓醒了,连忙来看他一眼。
她断断续续道:“你……你别害怕,我在呢。”
他怕什么,明明是她在怕。
燕宗霖的心头被两种力量反复拉扯,快把他撕碎了。“笃、笃”的敲门声搅得他心神不宁,还有一声声微弱的“燕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手,“哐”一声打开房门。
绾绾抱着软枕,可怜兮兮站在门外。她面色潮红,鬓发濡湿在额前,一双乌黑的眼眸迷蒙涣散,像蒙了一层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