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宗霖神色一凝,心中的旖念退得干干净净,大掌立刻抚上她的额头。
烫得像个小火炉。
“医师!来人,传医师!”
燕宗霖低吼道,打横抱起她,用毛毯把人紧紧裹起来。一阵兵荒马乱后,鹤叟开了方子,道:“惊悸伤神,复加奔波劳累引起的虚热,先喝药罢。”
大半夜被叫起来,谁心里也不痛快。鹤叟望向燕宗霖,“你若不喜她,送走便是,何苦这么折腾人。”
燕宗霖此时年轻气盛,性子孤拐,竟罕见地没有反驳,问:“她什么时候能好?”
鹤叟还没回话,烧得神志不清的绾绾不高兴了,“别,别凶王爷。”
她本能地维护燕宗霖,抱紧他的腰身,口中依旧喃喃,“燕郎,妾在你身边,你别怕。”
“……”
鹤叟冷哼一声,吩咐下人煎药,背起药箱起身。
“好生养着,十天半个月,身子也就养好了。”
“只是这脑袋怕是烧坏了,恕老夫无能,治不了。”
他今日多余来一趟,凭他年过半百的阅历,怎么也不懂,令人闻风丧胆的靖王有什么好怕的?这靖王妃也是个奇人。
他懒得陪这对夫妻胡闹,很快起身离开,贴心地把房门关好。燕宗霖低下头,抬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哪里不舒服?”
“热。”
绾绾道,过了一会儿,又说冷。说她好累,不要送她走。
她已经烧迷糊了,想起什么说什么,说的全是真心话。她做了噩梦惊悸起身,她来找他,不是想寻求依靠,是怕燕宗霖害怕。
绾绾很早便觉得,靖王看起来身形高大,其实他是一个脆弱的人。他有着很强的控制欲,万事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做世间最快乐的事,他也要钳住她的脖颈,不容她丝毫逃脱。
绾绾不觉得他强大、暴虐,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他一定失去过太多东西,穿过这层紧密的掌控,她看见了他那颗脆弱惶恐的心。
孟子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王爷博闻强识,读过的书比她多多了,她只是在装“萧琬”的时候精读过《孟子》,连她都懂的道理,王爷怎么不明白呢?
绾绾怜惜这个男人,但她又是个聪颖的女人,在他面前,她抑制住自己的怜爱,把它变成仰慕流露出来。他是强大的王爷,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只能依靠他,他享受她的依赖,如此,方能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
现在她脑袋不清楚了,想到什么说什么,燕宗霖静静听着,半明半暗的烛光阴影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具体神色。
她呢喃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燕郎,别送我走。”
还有,“别怕。”
燕宗霖低低“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如同一只蚂蟥,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热、香甜的气息。
***
绾绾这场病早有预兆。在京城时突闻噩耗,一路风餐露宿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北疆,男人忘记她了,她重新打起精神,既担心燕宗霖的伤又打理府邸,冷不丁受到惊吓……短短数月,发生太多事,在此之前,她只是靖王府的王妃娘娘,身娇体贵,养尊处优。
这场惊吓像一根导火索,连日的风尘劳乏、心底忧惧,尽数溃发,她昏了很久。醒来便有人给她喂苦苦的汤药,她不想喝,一双大掌轻轻晃着她,温声哄她。
“绾绾。”
“绾绾。”
“绾绾。”
他一声一声,声音低沉醇厚,让绾绾觉得自己被珍重。离开娘之后,已经没有人哄着她喝药了。她枕着他的肩膀,听他多唤几声她的名字,便愿意张口了。
她仿佛感受到了马车的颠簸,嘤咛着不许送她走,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一会儿又昏沉沉睡过去。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她在一处营帐中醒来。睁眼是厚重的兽皮毛毡,帐顶悬着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晕悠悠晃荡。
四周没有寻常房屋的木梁砖瓦,数根粗实的木杆撑起穹顶,帐壁旁列着一排刀枪剑戟,闪着尖锐寒光,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松木燃烬的焦香,还有股隐隐的铁锈血腥味。
绾绾眼前闪过血流成河的的残肢断臂,胃里控制不住得干呕,她腹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哑声道:“来人,来人!”
“这是哪里?”
燕宗霖不会趁她昏迷把她送走了吧?这死男人,她不会放过他的。
侍女听见动静应声而入,绾绾一愣,还是个熟面孔,关内府邸的侍女。
侍女喜出望外,“贵人,您醒了?”
“奴婢给您熬了粥,您先垫垫。王爷在练兵,奴婢不敢惊扰,您稍等一会儿,奴婢再去禀报王爷。”
绾绾这才反应过来,她此时在雁宁关外,大燕的最北地,燕宗霖驻军的地方。
她轻抿一口温水润喉,望着帐顶的牛油灯,绾绾疑惑道:“这不是晚上吗?怎么晚上练兵。”
侍女笑道:“贵人误会了,现在是早晨。”
北地天寒,昼短夜长,现下天色灰蒙蒙,戍边的将士们早已起身,负重晨练了。
尽管燕宗霖只是奉命送药,他既来了北疆,延续了从前的习惯,每日亲自督领将士们操练,风雨无阻。靖王在北疆的威望甚高,提起皇帝,将士们看不见摸不着,只道一句皇恩浩荡。靖王就不一样了,即使是军中最无名的小卒,也能在每日的操练中,远远看见靖王爷伟岸的身影。
绾绾知军中艰苦,只道北地风沙急,原来他这么辛苦。她摆摆手,“不必惊扰王爷。”
绾绾身子虚,说几句话便靠在床头喘气,侍女伺候她擦身用膳,过了晌午,用过两顿膳食,她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苍白的脸色浮出些许红晕。
侍女说,王爷练完了兵,在和诸位将军议事。绾绾依旧不许她去打扰他。她怕他嫌她碍事,一言不合再把她送走怎么办。
侍女见她满面愁容,提议道:“贵人若无聊,奴婢陪您出走走?”
绾绾拢了拢身上雪白的狐皮大氅,犹豫道:“这……不好吧。”
军营重地,她一个女人家,不好乱走动。
侍女笑道:“贵人不必忧心,附近走走,这处是王爷的私帐,不会有闲杂人等。”
绾绾躺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现在恢复些力气,迫不及待重见天日。正值晌午,冬日的阳光和煦,晒得绾绾暖洋洋,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朝她走来,绾绾瞧着,有些熟悉。
第62章
他穿着一袭青衣, 和煦的日光带着几分暖色,照在他俊朗的眉宇上。绾绾定睛一看,嚯, 怎么是他!
自从京城一别后,她以为一辈子不会见面了。
绾绾一瞬的怔愣,竟忘了躲避。这处营帐和周围密密麻麻的营帐不同, 四面宽敞,绾绾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 显然也引起了来人的瞩目。
眼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绾绾刚醒, 脑袋还晕乎乎的, 呆呆站在原地。
“绾绾。”
绾绾回过神, 一时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竟是温叙之。
在京城王府时她装作不认识他, 把他赶走,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北疆相见,四目相对, 难免尴尬。
温叙之笑了下,温声解释道:“沈大人对我有大恩,后举荐我去靖王麾下, 为靖王爷效命。”
“哦哦。”
绾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沈贞跟她提过一嘴, 当初燕宗霖离京,沈府派人护送辅佐, 其中就有温叙之,后来发生太多事,她都忘了。
绾绾掐了一把自己掌心, 心中暗道自己糊涂,怎么就应下这句“绾绾”?现在好了,昔日“郎君”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在京城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怎么面对他嘛。
好在温叙之进退有度,并不会让人尴尬。他温声道:“我如今为靖王谋士,听闻靖王爷带了一个女人回营,竟然是你。”
“他乡遇故知,实属幸事。”
绾绾面色讪讪,她虽然脑袋昏沉沉,心里跟明镜似的。侍女都说了,这处是靖王的私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他偏偏来了。
他看见自己时毫无惊色,还特意画蛇添足解释一句,绾绾想,不怪她自作多情,这温郎君明显冲她来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狡猾?她记得他小时候可古板了,吃个饭都要孔子曰、孟子曰,曰完才能吃到肚子里,小小年纪,跟个老学究一样。
温叙之望着绾绾,他的眸色偏浅,在日光下显得温柔,和燕宗霖鹰隼般侵略性的眸光截然不同。
他道:“听说你受惊昏厥,身子如何了?”
绾绾胡乱点头,“我……挺好的。”
她暗道侍女怎么还不回来,随口寒暄,“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