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能不能治好,如果能,什么时候?如果不能……”
绾绾的语气忽然变得缥缈,她想,如果不能,他多可怜啊。
皇后对他不好,她隐约知道,他幼年过得很苦。直到后来封王、出宫建府才过上好日子。这一磕,直接把封王的风光磕没了,只剩下幼年的孤苦无依。
还有他们一同去游山玩水,游湖泛舟的美好日子,也没有了。
鹤叟推测她会难过,因为他忘记了她。绾绾确实难过,因为他失去了诸多美好的回忆。
好在鹤叟告诉她,“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他让他颅内的淤血消散,到时便痊愈了。
鹤叟道:“你在他面前刺激,他会好得快些。私心里我希望你留下来。不过我须得警告你,他此时很危险,昨日……你应该能感觉到。”
“周恒还在关内,你若想走,他会护送你回京。”
鹤叟言尽于此,和他料想中的一样,绾绾斩钉截铁,“我不走!”
她的夫君失去记忆,在她眼里和磕坏脑袋没有区别,他受伤了。
他已经够可怜了,她为人妻,怎么能在他受伤的时候离他远去?这样他醒来该有多伤心啊。
鹤叟不置可否,最后警告道:“我说了,他是坏种。你在他面前和一个陌生人无异,就算你是‘靖王妃’,他不是‘靖王’,你懂吗?”
绾绾不大高兴,反驳道:“鹤叟,你别这么刻薄。人家孟子都说了,人之初,性本善。王爷哪里坏了?他只是面上凶,你不要以貌取人。”
眼盲的鹤叟:“……”
“他不认识我了,我固然失落,可你也说过,本性难移。”
绾绾笑了笑,道:“我既然能让他喜欢上我一次,自然也能让他爱上我第二次。而且……”
绾绾揉了揉酸软的腰身,她觉得他挺喜欢她的。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
既然决定留在北疆,绾绾先给爹娘去了一封信报平安,问过她的两个小宝贝。在燕宗霖去关外驻守的时日,她看着冷硬沉寂的府邸,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造。
这是王爷的行邸,木料、梁柱、厅堂格局都不算简陋。只是燕宗霖常年在关外,偶然回来歇息,难道还指望他打理宅院么?庭院的角落都长了杂草。
她先命人扫净庭院,擦干净厅堂案几、廊柱上积年的浮尘,把青石板缝隙的杂草尽数拔除。又在墙根种下耐寒的野菊和薄荷,开辟一方小小的菜畦,种上小青菜。
屋内,她看北疆风沙大,命人在窗侧挂上软毛的羊毡,用于隔绝沙尘。地面铺上兽皮软垫,隔去地底透上来的寒气。
卧榻的被褥拿到院中暴晒,除去潮气,又在枕间缝入晒干的柏叶与香草。她爱用香,这里少名贵的香料,她便在厅堂的矮几上摆上粗陶香鼎,闲暇时燃一点晒干的柏枝艾绒,淡淡的清香漫开,驱散屋中沉闷。
不过短短几日,清冷的行邸彻底变了样。砖石依旧是旧砖石,屋舍还是原来的规制,可府邸每一处都妥帖宜人。风穿过庭院,不再是黄沙的粗粝,而是带着草木淡香。等燕宗霖再次回府,踏进门槛,又折返回去看了眼牌匾,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听侍女说这是贵人的吩咐,燕宗霖眸色复杂,他低声道:“叫鹤叟来。”
“不准惊动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侍女不懂,为什么王爷命她们好生伺候贵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不肯见她?她们只按吩咐办事,不去惊扰绾绾。
可燕宗霖十日必回府针灸,绾绾日夜守株待兔等着人呐,怎么会放过他。燕宗霖踏入针灸的内室,一阵香风袭来,绾绾如同画中的侍女,袅袅婷婷朝他走来。
“燕郎,你累了罢,妾给你捏捏肩膀。”
第59章
“别过来。”
燕宗霖警惕地退后一步, 眉心微微拧起,“你怎么在这儿?”
绾绾神情略显委屈,踟蹰在原地, “燕郎,妾等了你好久。”
“夜晚天寒,妾亲自煮了暖茶等你回来, 你怎么……一回来就赶我走呀。”
昏黄的烛光照着她如玉的侧脸,浓密的眼睫细细垂下来, 显得无辜可怜。燕宗霖神情微缓,难得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凶了?听见绾绾继续道:“还是妾上次伺候的不好, 你生气了?”
燕宗霖冷峻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愠色, 低声喝道:“出去!”
靖王冷着脸的模样看着骇人, 毕竟军营里的将军和兵卒都带着匪气, 若是没有威势镇不住场, 对寻常人,靖王爷冷冽威严,府邸的侍女们都不敢在王爷面前大口喘气。
绾绾似乎被他吓住了, 轻咬着唇瓣,福身退下。燕宗霖把长刀重重拍在桌案上,抬手灌了一盏茶, 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说实话, 靖王有些后悔, 他不该凶她。她那么娇弱,不会躲起来偷偷哭吧?
哭了也好, 让她清醒清醒,他不是“靖王”,不会惯着她。
……
不会真哭了吧?
燕宗霖频频往帘子的方向看, 顿时如坐针毡。过了一会儿,他吩咐道:“来人——”
——去看着她,不许她哭。
燕宗霖话未出口,熟悉的香风袭来,一盏散着白雾的茶水放在他跟前,“王爷,还热着,你尝尝味道。”
她听他的话,出去了。可他没说出去了就不能回来 。绾绾把手搭在他的额角,手指一下一下轻揉,看向他的后枕骨。
听鹤叟说这里中了一箭,又被地上的锐石重重磕了,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他该多疼呀。
“还疼吗?”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处,带来细微的痒意。燕宗霖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开口赶她走。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燕宗霖语气桀骜,仿佛躺了一个月之久的人不是他。他扫了一眼绾绾端上来的茶,挑剔道:“本王不吃姜。”
绾绾说煮的“暖身茶”,他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姜茶,他不爱吃姜。
绾绾抿唇轻笑,轻柔的气息洒在燕宗霖耳侧,“王爷尝一尝嘛。”
燕宗霖斥道:“站直说话,不许对本王……”
他想说不许对本王动手动脚,又觉得有些奇怪,改了话风,“不许轻浮放荡!”
他就没有见过如此放浪的女人,该好生教教规矩。
燕宗霖生气地闷了一口茶水,温度适宜,唇齿留香。他忽地一怔,没有姜。
绾绾叫人给王爷送牛羊肉,都费心吩咐一句不能用生姜去腥,怎会给他煮姜茶呢?
燕宗霖错怪了人,嘴巴像锯了嘴的葫芦,缄口不言。绾绾也不计较,一下一下给他轻揉额角。燕宗霖起先在心里责怪,这鹤叟年纪大了,该服老拄拐杖了,慢吞吞,如蚁徐爬!
后来绾绾实在按得舒服,燕宗霖不自觉阖上双眸,等鹤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提醒他针灸时,他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哼道:“你来得真是时候。”
无辜又茫然的鹤叟:“……”
他暗淡的眼眸望向绾绾,绾绾一摊手,对他摇了摇头。
王爷心思深,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不难安抚。
……
可惜鹤叟是个瞎子,没有接收到绾绾的讯息。两人都深知燕宗霖的脾性,也不敢在他面前交头接耳。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鹤叟施完了针,悄然退下。燕宗霖环视四周,绾绾也不见身影。
哼,她倒是识相。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燕宗霖起身回房,推开房门,又是那股缠绵缭绕的香气,垂落的床帐内,映出女子玲珑起伏的剪影。
“……”
燕宗霖忍无可忍,大跨步走上前,大掌掀开床帐,“出去——”
绾绾刚沐浴过,在水汽的蒸腾下,肌肤雪白泛着一层淡淡的胭红,肩胛骨微微隆起,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燕宗霖猛然把床帐拉上,呵道:“你怎么不穿衣裳!”
他方才看见她光洁的肩头,白得晃眼,还有饱满的口口,他知道,她那里有多软。
燕宗霖面上沉怒,耳尖儿悄悄泛红。绾绾从床帐里探出脑袋,略显委屈道:
“睡觉……自然是脱了衣裳睡呀。”
燕宗霖别过脸,“你去你自己房间脱,来本王房间做什么。”
——他们是夫妻,夫妻要睡在一起呀。
绾绾心中如是道。可她看着燕宗霖羞怒的模样,摸不准他的脾气。
他知道了她是他的王妃,一时无法面对?
还是把她当成下属送给他的女人,她不是荒唐的完璧之身,他接受不了?
绾绾颇为头疼。她斟酌着语气道:“无论如何,妾如今是王爷的人。王爷不要妾,这么冷的天,难道要妾在外冻死么?”
燕宗霖指节攥紧,下颌紧紧绷着,“王府这么多间房,装不下一个你?”
绾绾幽怨道:“房间里冷。”
“烧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