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三思。”
……
***
后宫已经好多年不进新人,当今皇帝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沉迷女色”的君王,可他在女人身上同样犯糊涂,一个皇后,一个郭贵妃,两边的拉扯下,一旬后,皇帝命靖王率领一支禁军精锐赶往北疆,护送药材。
靖王府,绾绾备足了前去北疆的行囊。光是衣裳就装了整整六个大箱笼,燕宗霖接到旨意回府的时候,绾绾手里正拿着一件靛青色的小袄,膝上放着一件大红色的虎头帽,犹豫拿不定主意。
“燕郎,你回来啦!”
绾绾朝他笑了笑,礼也不行了,兀自纠结道:“燕郎,你说到底拿不拿这一件?孩子们身量长得快,妾怕到了冬天,孩子们穿着小,平白多拿行李。”
“还有这个帽子,多漂亮呀,你瞧……”
她如云的发髻高绾,水滴状的红宝石流苏簌簌晃动,在莹白的肌肤上落下淡影。燕宗霖看了一眼夏霜,夏霜立即轻手轻脚地离开,带上房门。
“绾绾。”
燕宗霖坐在她身侧,接过她手里的小衣小鞋,道:“父皇已经下旨,命我即日前往北疆,不得延误。”
“嚯!”
绾绾一脸惊讶,“这么快?”
“还好我勤快,一会儿让夏霜把清单拿过来,燕郎看看还缺什么。”
绾绾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燕宗霖闭了闭眼,漆黑的眼眸看向绾绾,“绾绾,父皇的旨意是,命我去北疆。”
他咬重“我”,绾绾眨了眨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你……你什么意思?”
燕宗霖道:“我会把你们母子接过去,但不是现在,懂么?”
皇帝命他护送药材救荣王,他带上娇妻稚子算怎么回事?路上颠簸跋涉,女人和孩子一定会拖慢行程,在皇帝面前说不通。
这次的北疆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有他一个人。绾绾习惯了和他在一起,而且上一年皇后想让燕宗霖驻守北疆,他对她说过,她要随他一同去。
所以这回绾绾默认燕宗霖会带上她,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燕宗霖看她兴高采烈地准备行囊,不忍心告诉她,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说了。
绾绾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她垂下眼眸,勉强笑道:“哦。应该的,应该的。”
“妾等燕郎来接我和孩子们。”
燕宗霖静静看着她,“不想笑,就别笑。”
绾绾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咬着唇哽咽道:“你怎么这样!”
皇帝的命令,谁都不能违背。绾绾不怪他。可怎么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跟她说要走了,她……连个准备都没有。
燕宗霖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提前跟你说,你要伤心。”
绾绾怒瞪他,“我现在就不伤心吗!”
燕宗霖:“少了十天。”
提前说,她便从十日前开始伤心。现在说,至少前面她是快活的。
绾绾被他的歪理气得哭笑不得,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别过头不看他。燕宗霖不会安慰人,他握住绾绾的手,被绾绾甩开。
再次握住,又被甩。
燕宗霖忽然道:“王妃今日戴的护甲美丽璀璨。”
绾绾低头看着手上点缀着细碎宝石的流光护甲,负气不理他。别以为油嘴滑舌,她就会原谅他。太突然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燕宗霖继续道:“把我的手划伤了。”
绾绾:“!”
她连忙转身,摊开燕宗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凝神细看,最后在她的手背上找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颜色极淡,要不是她眼尖,根本瞧不出来。
又被耍了!她在他身上吃一堑吃一堑,永远不长记性。
绾绾心中气恼,撂下他的手,手腕骤然一紧,沉稳的力道把她带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燕宗霖低下头,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绾绾怒意未消,骤然发力,尖锐的齿尖刺破皮肉,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漫开,燕宗霖顿了一下,更激动了,大掌牢牢按住她的后髻,加深这个吻。
……
绾绾气喘吁吁地擦干唇边的血迹,身子软软瘫在燕宗霖怀中,倒是不挣扎了。
燕宗霖声音低哑,“最多半年,我把你们母子接过去。”
“我离不开你。”
娘说过,男人的话不可全信。
但此时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脖颈,胸脯……绾绾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他就是离不开她。
唉,他远在北疆,能不能吃好呢?
绾绾道:“燕郎,可要说话算数呀。”
“我等你。”
至于到时燕宗霖怎么说服皇帝让王妃母子赶赴北疆,就不是绾绾考虑的事了。她对他有着出乎寻常的信任,他既说出口,她相信他。
这是成婚以来,燕宗霖第一次出远门,要分别的小夫妻不舍又黏糊。绾绾一边替他整理行囊,又忍不住想亲近他,时间过得很快。
三日后,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绾绾正睡得香甜,燕宗霖睁开眼眸,拿开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起身穿衣。
两人说好的,她今日为他践行。他又骗了她。
她一定会哭,盯着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他怎么舍得离开她呢?
燕宗霖迅速穿戴整齐,折返回去,看着绾绾恬静的睡颜。她的睫毛浓密纤长,静静垂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如两扇轻羽。
他抬起手掌,绾绾突然轻蹙眉头,低声呢喃,“燕郎,燕郎。”
燕宗霖伸手抚平她的眉间,他知道她昨晚累了,醒不过来。果然,绾绾嘤咛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在清晨迷蒙的薄雾中,燕宗霖率领一支铁骑,浩浩荡荡离开京城。
***
侍女们得了吩咐,不敢惊扰王妃娘娘,绾绾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她揉着腰起身,第一句话:“王爷呢?”
夏霜偷觑她的脸色,斟酌着语气道:“今日早晨,王爷原本打算等娘娘醒来……”
“他走了,是不是?”
夏霜心里埋怨王爷不打招呼就走,怕王妃娘娘伤心,绞尽脑汁编理由哄她,绾绾比她想象中的淡然,得到肯定的回答,她面色平静,只是暗骂一句,“又骗我!”。
幸好她早有准备,昨天晚上,她把她为他求的平安符放在行李的最上面,他打开箱笼便能看到。
绾绾在侍女的服侍下穿衣、洗漱、用膳,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夏霜小心翼翼地伺候,用过膳食后,绾绾突然问了一句。
“小佛堂的菩萨可还在?”
王府内设有佛堂,里面供奉着一座通体莹润白玉送子观音。绾绾从前一日三炷香,风雨无阻,直到有了身孕,她去皇觉寺还了大愿,便没再去了。
夏霜回道:“回娘娘,佛堂的丫头们每日尽心侍奉,不敢怠慢。”
绾绾点点头,准备日后继续给菩萨上香。如今燕宗霖不在王府,她不求子嗣,只是觉得这个菩萨灵验,观世音,观世间梵音,她为王爷祈福诵经,菩萨娘娘应当能听到罢。
绾绾轻叹一口气,吩咐道:“把景玥和景珩抱过来,给我瞧瞧。”
他才走了半日,寻常靖王去工部当值,这个时辰也不在府中,绾绾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兴许知道他不会回来,绾绾今日照常沐浴、用膳,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曾经在萧府做丫鬟时,看老夫人在香堂念经,一念就是半天。小小的她觉得老夫人好傻,她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居然不出去玩儿,破经有什么好念的!
现在她才二十多岁,也明白了老夫人的孤寂。幸好,她还有孩子。
绾绾也无师自通地懂了后宅女人对子嗣的执念,从前她只觉得景珩吵闹,现在她盼着他闹一场,让偌大的王府不至于那么空旷。
绾绾心思沉重,正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来禀,“回娘娘,沈夫人来访。”
娘?
绾绾连忙起身相迎接,沈贞见她抱着孩子,笑盈盈道:“快坐、快坐,不忙。”
沈贞从她怀里接过襁褓,看见小家伙手舞足蹈的肉乎乎的小手,笑道:“呦,是景珩小世子。”
“小世子今天怎么怎么乖呀?祖母抱抱。”
抱完景珩,沈贞又接过奶娘手里的靖玥,景玥睁着两只黑葡似的圆眼睛,滴溜溜直转,看得沈贞心都化了。
“巧了,小世子不闹,小郡主也不睡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嗯?”
沈贞一边逗弄,一边轻扫绾绾的脸色。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而且她今天来,和燕宗霖有关。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她却和靖王素来不对付。靖王离京之前特意来找她,道:“绾绾胆小,小婿走后,她恐怕会伤心难过,到时还请岳母在王府小住几日,陪伴安慰她。”
“小婿拜谢。”
自从认亲后,绾绾虽说不怪她,但是她的心思始终在夫君、儿女身上,她已经不是当初只要娘的小姑娘了。沈贞对她充满歉疚,本就打算在靖王离京时安慰女儿,燕宗霖亲自去沈府一趟,让她心里对靖王有所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