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所言极是,为夫受教。”
两人说话间,一个目光迥然的带刀侍卫径直靠近,出声道:“敢问是否是沈拙,沈大人?”
沈拙不回答,随行的侍卫瞬间戒备,带刀侍卫笑了笑,道:“大人莫要误会,近来京中拥挤,尤其是朱雀街,前面又有举人在吟诗作对,没有两刻钟,约莫过不去。”
“大人带的随从众多,恐有不便。卑职知道有一条小路,请沈大人随卑职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一道冷肃的声音,“带路。”
一路安安静静,马车里没有再传出丝毫言语。侍卫的话却很密实,向沈拙介绍近年来京中的变化,还有方才的状元楼,荣亲王在其中投了本钱,坐分其利。
皇帝对他的儿子向来宽容,安王闹市纵马都视而不见,状元楼又不是日日侵占街道,刚好春闱特殊的关口,在座的又都是举人老爷,说不准便是日后的阁老宰辅,五城兵马司的人才不会找晦气。
沈拙不发一言,侍卫也不恼,七拐八拐,不到一刻钟,果然把沈拙一行人带到了他的宅邸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沈拙缓步走下车厢。
他已年过四十,仍是个儒雅的美男子。他身高颀长,肌肤白得如同冷玉,眉眼清俊,看人时眼神往下沉,含威不露,叫人不敢冒犯。
他穿了一身白衣,料子是江南的贡缎,虽无繁复的花纹,质地华贵细密,泛着淡淡的光泽。侍卫被他一身的气度折服惊叹,愣了下神。
听面前谪仙人似的男人说道:“你的主子是谁?”
他在京城的这座府邸已经二十年了,此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刚来京城就被人盯上,对沈拙来说不是好事。
侍卫回过神,连忙从袖口拿出两枚玉佩,恭敬奉上。
沈拙定睛端详,其中一枚玉佩玉质莹润,面上镂空雕刻四爪行蟒,流云缠绕蟒身;另外一枚呈半圆状,是沈氏的族徽。
皇帝身着九爪金龙的龙袍,太子五爪银龙服,四爪的蟒,至少得是个王爷。
皇帝的兄弟被他杀得七七八八,侥幸活下来的在偏远的犄角旮旯里称王称霸,京城的王爷只有四个,听说荣亲王已经去了北疆,只剩三个。
端王……也就是前太子,正在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明目张胆请春闱考官,最有可能的,是主持春闱的安王?
侍卫没有明说,只道:“三日后,主子设宴款待大人,静候尊驾。”
***
三日后,又到了逢十的休沐日。一大早,晨雾未散,靖王府的朱漆大门被人叩响,说是汝州来的沈大人,前来拜谒靖王爷。
门房躬身迎候,没有说通报之类的废话,直接引着客人绕过前堂,直奔书房。燕宗霖与沈拙初次见面,两人皆是一怔。
沈拙想:好一个伟岸的男子。冷眉寒目,威仪凛然,让他想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帝。
都说靖王内敛沉稳,不喜张扬,此人……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燕宗霖想:此人确实生得俊美,金质玉貌,一进来,仿佛满堂都生了华彩。
燕宗霖不动声色,扬了扬下颌,“请。”
沈拙拱手行礼,道:“前几日沈某路遇拥堵,多亏王爷派人解围,今日特来拜谢。”
“好说。”
燕宗霖笑了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世人盛传沈大人博学,本王还以为是个酸儒老学究,今日一见,是本王狭隘了。”
初次见面不知深浅,他派去的人没有报名号,只给了一块模棱两可的玉佩,按照常理,他该猜测安王。
可若对京中情况调查过便知道,安王好骑射,休沐日通常去京郊围猎,大臣拜访安王,反而避开休沐日才能见。
沈拙能直接找上靖王府,虽说不了他聪明,至少证明不是蠢人。他另给了他一块沈氏的玉佩,沈拙见他只口不提,只道言谢,说明他沉得住气。
燕宗霖对这个“岳父”颇为满意。接下来只看他愿不愿意合作,以及……他是不是真是绾绾的生父?
从相貌看,确实生得出绾绾这么漂亮的女儿。
燕宗霖的心倏然有些憋闷,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心中更为怜惜绾绾孤苦,当初费了大功夫,叮嘱探子务必谨慎,他真心想为绾绾找到生父生母。
他希望他的绾绾双亲俱在,有爹娘的疼爱。她这一胎若是个儿子,日后再生一个女儿,若是女孩儿也无妨,是他的掌上明珠,开花再结果,如此,才算圆满。
她圆满了,他也便圆满了。
可人真到了跟前,燕宗霖又隐隐后悔,觉得仿佛自己的珍宝被觊觎,让他十分恼火。
他阴恻恻地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管是真爹假爹,就不该多此一举,如今正好,她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想在皇室中活下来,只能攀附他,依靠他。
他是她水中唯一的浮木,就像刚来王府之初,她那会儿战战兢兢,多乖啊,让她做什么都愿意,跪下来为他品。
绾绾怀孕身子重,燕宗霖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或者满足她,他自己日日泡冷水,欲.求.不满很久了。
燕宗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步昏棋。事已至此,他面上不显,有条不紊地与沈拙周旋,让沈拙惊奇的是,这个传闻中戎马出身的王爷,经义文墨亦是出众。
他随口一语,他能对答如流,甚至许多脱离了《沈氏集注》,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半的学子。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晌午,眼见燕宗霖依旧没有表明来意,沈拙暗自腹诽,这靖王难道真请他来畅谈一番?
沈氏哪个族人落在了靖王手里?他究竟意欲何为?
燕宗霖抿了一口茶,看了看窗外,道:“不自觉言谈许久,天色不早了,沈大人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
这个“不如”用得巧妙,可以理解为劝客,也可以理解为客气一番,该走人了。
沈拙自以为是后者。
他一头雾水来,两头雾水走,实在不知道靖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
“启禀王爷,王妃娘娘做了鱼汤,说要给您送来,您看?”
燕宗霖闭了闭眼,绾绾懂事,很少来书房。今早他说想喝鱼汤,鱼汤味鲜,不能久放,她才送过来。
他原本的打算,今日让两人见一面。
时间过了一瞬,又仿佛很久,燕宗霖深深吐出一口气,“让王妃进来。”
随着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房门被推开,已经起身的沈拙连忙垂首侧身避开,绾绾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拎着食盒,屈膝行礼。
“妾见过王爷。”
她身子笨重,早几个月她见燕宗霖时已经不必行礼了,其实细论起来,绾绾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给燕宗霖行过礼了,通常两人相见,她的膝盖还未弯下,他的手臂已经稳稳托住她,把她扶起来。
今日她也想不到竟有外客,便端庄一些,省得外人说闲话。沈拙也不好窥视内眷,他眼前霞红色的披帛曳地,精致的绣鞋上各坠有两颗同样大小的莹润的东珠,听说靖王妃颇为受宠。
视线稍微往上抬,他能看到她圆圆的肚子,行过礼后,她绕到靖王身侧,似乎在给他揉捏肩膀。
沈拙垂下眼眸,这么重的身子,靖王却让她做这种下人活计,兴许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恩爱。
第35章
沈拙沉默不语, 大燕的男女大防不像前朝那般严苛,像这种情况,夫君在场, 绾绾是能够和外男说两句话的。
只是绾绾心里清楚燕宗霖的忌讳,尽管她觉得自己一个怀孕妇人,实在没有必要避嫌, 但他不喜欢的事,她一般不做。
她只是想让他喝一口新鲜的鱼汤而已, 怎么能想到还有外人,绾绾讨好地给燕宗霖捶打肩膀, 只是她的手指绵软无力, 给他挠痒痒还差不多。
燕宗霖垂眸不语, 绾绾看他脸色沉凝, 不知道他心里正经历巨大的波涛汹涌, 还以为他生气了,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也不敢松手。
过了许久, 燕宗霖沉声道:“时辰稍晚,沈大人留下来一同用膳罢。“
他的语气强硬,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 当即吩咐人在宴客的厅堂里摆膳。绾绾正准备识趣地悄声退下, 燕宗霖道:“绾绾, 随本王一同接待贵客。”
绾绾一怔,沈拙也迟疑了一下, 男人间说话,很少让妇人出席,更何况靖王妃身怀六甲, 更不方便了。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靖王妃的面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滞,沈拙浑身僵直,呼吸都忘了。
沈拙曾有封侯拜相的大好前途,为了一个女人,他不要。
一个惊世才子,愿意名声扫地,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人伦纲常,娶养妹为妻。
他那么爱他的妹妹,他的妻子,如今骤然看见恍若妻子年轻时的容颜,怎会不震惊呢?
沈拙想: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眼睛,靖王妃有一双乌黑明亮的杏眼,眼底澄澈清灵,如同一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