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误我。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内心的躁动，起身欲走时，绾绾指尖轻扯，拽住他的衣袖。
“燕郎，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便让人回去罢。今日休沐，兴许这位大人也想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端王身着便服来靖王府，绾绾不知道园中的客人是“前太子”，燕宗霖也有意把绾绾和宫里隔开。她被皇后召见一次，吓得自戕，被皇帝召见，差点儿丢了命，燕宗霖觉得那地方克她，借着有身孕，替她免了宫里的请安规矩。
绾绾不知内情，却看出来燕宗霖不想走，她扯着他的衣袖把人带到窗前，紫檀木小案上茶香袅袅，还有一本倒扣着的书。
“燕郎，陪妾一会儿罢。你博闻强识，给咱们的孩子念书听，好不好？”
自从身份被拆穿后，绾绾彻底放松了，再也不用看那本拗口的《孟子》装才女，能把她喜欢的书放在手边。她的爱好很杂，有医书，奇技淫巧，山水杂记，民间鬼怪传说，宫廷秘闻……她的喜好一阵一阵儿，燕宗霖还在她枕边找出过一本艳情话本儿，靖王大怒，有一段时日京中严查书肆，捉了好些个落魄书生。
孩子都有了，燕宗霖还觉得他的绾绾纯洁无瑕，这种脏东西带坏了她。
燕宗霖沉吟片刻，叫人把端王送回府，抬手拿起桌案上倒扣的书，好巧不巧，正是那本《梅林杂记》。
燕宗霖的眸色忽深，拇指处的碧玉扳指缓缓转动，神色莫测。
绾绾看清书名，连忙不好意思地夺过来合上，道：“妾拿错了，不是这本。”
绾绾对燕宗霖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当初绾绾失声，他骗她说话，说她说话能让腹中的胎儿听到，绾绾至今深信不疑，她自然不会让未出世的孩子听这些风月事。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三字经》递给燕宗霖，认真道：“孩子还小，先从《三字经》学起罢。”
燕宗霖笑了笑，也不反驳，低沉醇厚的声音缓缓流淌，绾绾舒服地躺在软塌上，除了胸脯被咬得有些痛，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得她懒洋洋。她阖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如同展翅的蝴蝶。
燕宗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自从听了绾绾的经历，他越发觉得可疑。从绾绾的描述中，他隐约描绘出岳母的画像：美丽，聪慧。
一个美丽的妇人，带着幼女，在一个偏僻渔村安家落户。不仅没有被占便宜，反而授予渔民们谋生之法，改良生计，被奉为“神女”。
这女子除了有胆色，还能凭一己之力，把一个村落变得富饶，绝不是常人。让燕宗霖来说，那些自诩名师教导的名门贵女，文能拈笔作诗，武能骑马射箭，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境地。
她又生得那样美丽。
他的“岳母”定非常人。
燕宗霖之前就隐约猜测，明珠不能生于瓦砾之间，绾绾实在太美了，美到他第一次见到她便心生怜惜，平心而论，在相遇之初，如若她的样貌稍有逊色，以他缜密的性子，顺手杀了，也是常理。
她这么漂亮，一定有一个容色极为出众的爹或者娘。而美丽的容颜又常常为权贵所私藏，他猜想她或许是某个权贵的私生女，或许是家道中落的小姐，总归不能是寻常百姓。
听说沈拙当年打马游街，掷果盈车，令京中无数女子心折。
这样一个抢手的男人，拒绝环肥燕瘦、身份尊贵的名门贵女，爱上了他的妹妹。总之，他的妹妹一定不会丑。
这又对上了。
燕宗霖猜得七七八八，他又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想怎么会那么巧，那么多年没有找到，刚好少年阴差阳错来送信，他又动了心思，对的正正好。
原本只是想给绾绾寻一门合适的“父族”，可能真找出了她的身世，简单的事忽然变得复杂，燕宗霖派人去汝州彻查，命令务必查仔细。
汝州距京城遥远，沈拙隐居多年，探子已经很久没有送回来消息了。
我不好就山，不如……山来就我？
燕宗霖想，春闱，真是个好东西。
***
绾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每日的烦恼除了燕宗霖太粘人，又多了一个，他胃口太大了，她就可怜的一点儿，不够的。
每次都把她榨干了，一滴都不剩。绾绾身上带着母性的光辉，孩子还没生出来，把男人当成孩子喂养，总觉得让他吃不好，很愧疚。
好处是燕宗霖勤勉，绾绾不必受寻常怀孕妇人的胀痛之苦。夏霜让小厨房给她做了丰满胸脯的鲫鱼汤，她又嫌味道腥，吃不下去，通通进了燕宗霖的腹中。自从中毒后清减的靖王终于胖了些，锋利的脸颊也变得柔和。
又过了约莫两个月，各地的举子陆陆续续进京赶考，京城瞬时热闹起来，京中的酒楼客栈水涨船高，甚至有些不赶考的学子也赶来京城。
因为皇帝钦定，今年春闱由礼部住持，安郡王督办，翰林大学士、礼部尚书为主考官，而副考官，是沈拙，承平八年的状元郎。
第34章
当今圣上继位, 改年号为承平，如今已经承平二十八年了，二十年前的状元, 即使再惊才绝艳，也该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沈拙不同。
本朝科举取士，分别考四书五经、论、判、诏告表, 以及殿试的策论。第一场的四书五经至关重要，主考官从典籍中摘取句子, 让举子阐释先贤义理，许多学子在这一场铩羽而归, 连后面一睹圣颜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有一个叫“沈拙”的才子横空出世, 撰写了一本厚厚的《沈氏集注》, 阐释四书奥义, 其书旁征博引, 字字玄机，一经刊发立刻在士林中风靡传颂。
朝中翰林学士，大儒诸公也赞不绝口。后来沈拙连中三元, 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又重新修撰，多次修订完善《沈氏集注》, 在承平十年之后的每一场科举试题中, 几乎都能看到此书的影子。
这本书更被民间举子们奉为圭臬, 几乎每一位进京赶考的学子人手一本，日夜研读。所以沈拙在天下读书人中的地位, 堪比当代孔孟。
即使当年爆出那么大一件丑事，有违世间人伦，也有人在骂名中为沈拙辩驳, 不过一桩风流韵事罢了，竟逼得一代才子辞官退隐，可惜，可惜啊！
……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沈拙虽然退隐不再做官，闭门期间潜心著作，绾绾爱看的《梅林杂记》只是他的消遣，甚至不能称之为作品，他最广为流传的是《治国要略》、《经论辩疑》等论著，太傅教导太子，便用这些作为授读之本。
经过时间的打磨，当年的“才子”已成一代“名士大儒”，现在再提起沈拙，天下学子们只觉高山仰止，巍峨不可攀，他私德的污点，倒是很少提了。现在沈拙重新出山，敬仰他的读书人即使今年不下场，也纷纷赶来京城，瞻仰沈大人的风采。
沈拙被授予“翰林侍读大学士”的官职，皇帝一纸诏书到达汝南时，时间太紧了，沈拙即刻携妻子族人家仆，浩浩荡荡赶往京城。
京都繁华，自古如此。
喧闹的街市人声鼎沸，酒楼茶坊中，明显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读书人。京中最大的酒楼是状元楼，位于热闹的朱雀街，大堂对赶考的举子们免茶资，无论贫富贵贱，四海赶来的举子们都可以在这里喝一盏热茶，王公贵族们也常常隐匿其中，诸位王爷都在楼上有雅间，每年春闱，尊贵的龙子凤孙们必然下来以文会友，顺带物色才俊，搜罗人才。
还有大官捉婿的、富商在此结交未发迹的书生……甚至相传皇帝在闲暇时，也会微服私访，坐在大厅里喝一盏茶，是以状元楼这几日热闹非凡。
沈拙进京很低调，一行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久久不能动。
“长青，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车里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名唤长青的侍卫回禀：“回大人，前面是状元楼，大厅人太多了，掌柜在门口支了茶摊，路便窄了。”
“咱们得等一会儿。”
沈拙皱起眉目，喃喃道：“如此明目张胆的侵街，五城兵马司的人竟不管？”
“阔别多年，京城这么没规矩了么。”
本朝律法规定，谋生摆摊只需在特定的街区集市，临街酒楼的廊下屋檐也勉强可以，但若扩展出去，占据行人走路的官道，便是“侵街”之罪，要罚金杖责的。
这里是最繁华的朱雀街，离皇宫只有约莫三里地的路程。沈拙一来便被京中的乱象震惊了，接着，马车里传来一道朗朗的女声。
“守愚，等等便等等罢，咱们不急。”
沈拙轻叹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柔和，“好好好，听你的。”
“贞娘，你腰疼不疼？舟车劳顿，马上到府邸了，我给你揉揉。”
沈拙当年做官时在京中置有宅院，也在寸土寸金的朱雀街，早已派人打扫安置妥当。
“我无妨。守愚，你已离开官场许久，不知圣上为何忽然召你回京，妾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京城的浑水，咱们少掺和，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