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皇后也“病”了。
贵妃的儿子只是闹着出京,皇后的两个儿子可都身重剧毒,侥幸存活。端亲王的毒一直是无头悬案,燕宗霖虽是皇帝亲赐毒酒,归根到底,把事情捅出去的,是荣王。
论委屈,皇后比贵妃委屈。
皇后近来学会了示弱,方觉之前自己真是白活了,像皇帝这般暴烈的脾气,和他硬碰硬,谁能碰得过九五之尊的皇帝啊。
她放下身段,说自己有负君恩,不配做天下之母,请求皇帝废后,改立郭贵妃为后,这后位本来就是郭贵妃的,她白占那么多年,受之有愧。
皇帝刚废太子,正是对发妻愧疚之时,岂会在这个时候废后?数次驳斥皇后“胡闹”,废后岂是这么容易说出口的?皇后也不说自己委屈,只道:“文儿可怜。”
“霖儿可怜。”
夫妻二十多载,皇帝对皇后纵然没有多少男女情爱,也有夫妻之义。况且皇帝也知道,放在普通人家,他这叫“宠妾灭妻”,为祸家之源。
皇后年轻时多么骄傲的一个女人啊,如今被深宫磋磨得病重缠身,皇帝先去见了皇后,好巧不巧,皇帝在凤仪宫时,长乐宫的宫人拦驾,说贵妃娘娘身子不舒坦。
贵妃的这点小把戏,一次两次察不出来,用多了,皇帝也不是傻子,只是他有心纵容罢了,现在不想纵容了,贵妃病得更重了。
至于皇后?皇帝坚信,皇后的腰板儿硬,绝不会装病邀宠。
皇帝深情也无情,这么多年就一个贵妃受宠,其他嫔妃不过是尝个鲜儿,幸过便抛在身后,即使生过儿女的妃嫔,最多止步妃位,甚至多年是个嫔。
所以皇帝的后宫是历朝来最安静的后宫,宫妃们安安分分,从没有闹出过争锋吃醋,勾心斗角的笑话。谁也没想到,皇后和贵妃半老徐娘的年岁,还能闹这一出,皇帝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就算燕宗霖没有特意盯着,也有耳闻。
有人说贵妃要失宠了,燕宗霖不觉得。他身上流淌着和皇帝同样的血,他知道,皇帝兴许欣赏皇后这样的女人,对她有愧疚,但他心底最爱的,只有贵妃。
兴许皇帝自己都没他看得清楚,在他看来,贵妃一个贱婢,手段实在拙劣,容貌也不算绝世姿容,就是把他老子迷的昏头转向,这不是爱是什么?
可贵妃最在意的东西,他又偏偏不给她。贵妃不一定想要皇后的位置,甚至不一定想要燕宗祁当太子,她想要他的正妻之位。
燕宗霖淡淡笑了,说起来真是可笑,每个人都在汲汲营营,却都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群蠢货。
他道:“为了贵妃娘娘贵体安康,儿臣不赞同荣王兄去北疆。”
提起贵妃,皇帝泄力般地往后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其实他倒是想让燕宗祁去北疆,他这四个儿子,在他眼里,资质大差不差,其实立谁都无所谓。
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大体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不难。
他喜欢贵妃,借着太子犯错的当口,有意改立燕宗祁为太子。但皇帝自己是从几个兄弟中杀出来的,他深谙,上位者,最起码要服众。
以燕宗祁现在的功绩,显然还不能服众。他想让燕宗祁去北疆,是危险,也是机会。
贵妃只看到了危险,死活不让荣王走,荣王孝顺,此事便胶着在此。皇帝被皇后和贵妃两头拉扯,他也焦头烂额,烦得很。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祁儿险些害死你,亏你还惦记他。”
顶着皇帝审视的锋利眸光,燕宗霖面不改色,“父皇言重了。此事本就是儿臣和王妃有罪,荣王兄只是心忧皇室声誉罢了。自己做错了事不思己过,反而怪罪揭发者,岂不是倒反天罡?”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以老五从前的性子,皇帝是相信的。自从经过金銮殿一事,他那么快从京郊行宫赶回来,皇帝断定,他在宫里有探子。
成年的王爷,皇帝不指望他的儿子们都是不谙世事的君子,但老五那日果断干脆,口出狂言,和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沉默截然不同。
皇帝这些日子频繁召见燕宗霖,不是靖王忽然走大运,被皇帝看在眼里,而是皇帝怀疑他了,处处试探。
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真能这么明理?这老五难道是个圣人么?
皇帝不相信。
身上审视的眸光越来越凝重,燕宗霖神色稍动,过了一会儿,道:“不过……儿臣险些丧命,差点和王妃阴阳两隔,心里……也不是没有埋怨。”
他连忙补充,“只是些许埋怨,绝到不了怨怼,儿臣指天发誓。”
这才对了。
皇帝呼出一口气,道:“你们终究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可记仇。”
“儿臣不记仇。”
燕宗霖淡淡道:“儿臣已经报仇了。”
皇帝惊得瞪眼,身子往前倾,“嗯?”
燕宗霖低垂眉目,声音发闷:“儿臣想把荣王兄打一顿,又恐父皇责怪。”
“下朝后,正好看见荣王兄和九弟在一处,儿臣心里不忿,便让人埋伏在老九下值的巷口,套上麻袋,把老九打了一顿。”
燕宗霖利落地撩起衣摆跪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你、你、你……”
皇帝怎么也没想到燕宗霖竟是这么个报仇法,颤着手指指了燕宗霖半天,最后靠在龙椅上,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老九这几日告假,原来竟是你……”
“你……你去老九府上赔罪,今日就去。”
因为太过不体面,皇帝竟没有责罚燕宗霖,怎么罚?让人把燕宗霖也打一顿?这不是笑话嘛。
让兄弟俩自己解决罢。
……
燕宗霖出了皇宫,听从御令去了一趟安王府,门都没进去,被安王府的侍卫赶了回来。他也不生气,溜达着在街市上买了绾绾爱吃的糖,慢悠悠回到靖王府。
踏入府门,周恒即刻凑上来禀报,“回王爷,人捉回来了。”
燕宗霖信步往后院走, “什么人?”
“都捉回来了。九娘还有……”
“……一个姓封的少年。”
第31章
姓封的?
燕宗霖愣了一瞬才想起这个不起眼的小少年, 当初他替萧氏送信,后打伤侍卫从王府逃跑。后来发生太多事,日理万机的王爷几乎把这少年忘了。
他问:“活着?”
他若没有记错的话, 当初的命令是,生死不论。
周恒道:“这少年根骨奇佳,尤擅飞檐走壁。咱们的人追杀了他数月, 越过五个州郡,终于在一处绝谷中将人擒拿。原本准备杀了了事, 缠斗之中,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件玉佩。”
少年身着简朴, 那样无暇的羊脂玉, 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暗卫定睛一看, 看着像世家大族的信物。这才费力捉回来。
“哪家的?”
周恒恭敬地把东西递上前, 燕宗霖放在掌心摩挲翻看, 半圆的羊脂玉,上面并无姓氏之类的字号,只是在边缘处篆刻着卷草如意纹, 雕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侍卫眼拙,燕宗霖打眼一看就认了出来, 这是汝南沈氏的东西。
自从沈拙退隐后, 族中子弟青黄不接, 曾经盛极一时的家族半隐朝堂,掀不起什么风浪。
当年沈状元风头正盛时, 燕宗霖还没有出生,燕宗霖只在文章里见过沈拙的风采。他的评价为:才华绝佳,世无其二。可惜了, 若如他当年没有被儿女私情绊住手脚,如今当是一朝宰辅。
绾绾爱看他写的《梅林杂记》,心中艳羡沈先生和夫人情深,燕宗霖随手翻过两下,心里嗤之以鼻,暗道果然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白瞎了一身好才能。著书立说的大儒,最后沦落写这些情情爱爱的闲书。
“走,去瞧瞧。”
燕宗霖收起玉佩,转了个弯儿,往书房走去。
……
燕宗霖的书房是重地,即使最宠爱的王妃也鲜少踏足。打开书房的暗格,有条狭窄阴暗的甬道,仅容两三人侧身,朽木和血腥味儿混合在一起,黏腻,潮湿,尽头却骤然变得宽敞,是几间牢房。
玄缎暗纹皂靴踏在枯草上,侍卫搬来一把红木圈椅,燕宗霖掀袍坐上去,睥睨眼前的少年。
不同于曾经的桀骜,少年如今四肢手脚软趴趴,被绑在刑架上,胸口、腰腹处沁出大片血迹,看得出来,侍卫捉拿他废了很大的力气。
“沈家人?”
燕宗霖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轻笑道:“沈家在汝南偏安一隅,怎么搅和进来夺嫡之争?沈拙后悔了?”
“呸——你胡说!”
少年一身傲骨,这些日子身受酷刑,不曾吐露半个字,梗着脖子放话:要命一条。燕宗霖来只说了一句话,少年激动地辩驳:
“沈大人淡薄名利,谁愿意掺和你们王爷、太子的破事,我只是来送信,信里的东西,我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