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
眼下萧氏已经翻不出风浪，而绾绾的身份也算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其实那封信，看不看的已经无关紧要，燕宗霖都快把这号人忘了。
若不是少年身上有沈氏的玉佩，他都懒得屈尊降贵来一趟。
在老谋深算的燕宗霖眼里，眼前的少年一眼就能看穿，桀骜，单纯，侠气，敬重沈拙。
他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玉佩，道：“你是沈家人，无故打伤我王府侍卫，本王将你送到京兆衙门，整个沈家都会因你获罪。”
人到了王府地牢，他怎么可能再把人送到衙门，纯粹是诈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罢了。果然，少年暴喝一声，神色十分激动，“明明是你们先抓我的！”
“你们先动的手。”
燕宗霖淡道：“你一身好武艺，说替萧氏送信，却迟迟滞留王府不归，难道不该捉你吗？”
“对了，萧氏犯了大罪，已经阖族流放北疆，该不会……沈萧两家有勾结？既然如此……”
“你胡说！”
少年脏污的脸颊发红，不用上酷刑盘问，竹筒倒豆子道：“我是沈大人的……养子，奉大人之命寻人，在金陵时得了湿热之症，得萧氏族人救济，欠了萧氏一个人情。”
“我给萧老夫人送信，只是报恩罢了。萧、沈两家并未勾结，你莫要血口喷人！”
被捉住的时候封闲也只道自己时运不济，这会儿真真正正后悔了，他身负要命，本来送完信就该走了，那个美若天仙的王妃朝他一笑，他丢魂儿似的，脚粘在地上，走不动了。
这会儿连累沈大人，真是不该。
少年的话燕宗霖信了一半，这少年衣着简朴，沈拙再落魄，他的养子也不该是这幅模样。而且沈拙已经很久不做官了，严格来说算是白身，这少年却称呼“沈大人”。
燕宗霖心思百转，问道：“寻人？寻谁，沈拙的女儿么？”
少年闭了闭眼，到这种时候，没有瞒的必要。
“是。”
“沈小姐在灾荒之年被邻居诱拐，几番辗转，最后到了金陵。”
“我在金陵滞留日久，大户人家，市井闾巷，甚至青楼楚馆，我都找了，始终不得消息。江南多梅雨，我得了湿热……后来，你都知道了。”
燕宗霖在心里盘算，金陵，沈拙的女儿，如今大约二十岁了。
和他的绾绾同岁呐。
他又问：“怎么找？她身上有胎记还是什么？”
少年道：“没有。沈小姐生得玉雪可爱，浑身莫说胎记，就是痣也没有一个。只能在适龄的女子中，一个个寻其来处，再一一核对。”
无异于大海捞针，沈拙即使不做官也是沈氏家主，沈家找了这么多年，依然一无所获，便知其中难处。
燕宗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要他说，灾荒之年，一个弱小的孤女，说不定早就被人当两脚羊煮了吃，沈拙这些年一直寻找，大抵不肯接受丧女之痛。
他对别人的家世没有兴趣，不过这么巧，“沈小姐”和他的绾绾同岁，又都在金陵，这让燕宗霖的心思活络起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碍于皇室威严，不明说，绾绾的身份早晚会公之于众。曾经萧氏遭难时，她还是“萧氏千金”，已经有人给她脸色瞧，她那么爱出门吃酒宴的一个人，日日待在府中。
现在连“千金小姐”的名头都没有了，虽然燕宗霖自觉在府里无人敢轻慢绾绾，但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最开始的时候，燕宗霖把绾绾当漂亮称心的宠儿养，那时且日日给人放风，怕在府里闷出病来。绾绾早晨出门，晚上回府，袖子里藏了好吃的糕点，或者拿一壶主人家的好酒，零零碎碎，带给燕宗霖，她觉得自己每日在外吃喝玩乐，燕宗霖却勤勤恳恳上值，好辛苦。
燕宗霖看她像个小老鼠，天黑知道回府，还会给主人带吃食，觉得她有趣可爱。
他虽然在床事上暴虐，但平时，他喜欢看绾绾开心快活。抵抗世俗的偏见不容易，远不如顺势而为，再为绾绾找一门显赫的“父族”。
沈家……刚好合适。
往深了想，燕宗霖想到了贵妃。曾经皇帝也不是没有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因为贵妃身份太低，被群臣拦了下来。群臣面上不说，谁不看轻贵妃的宫女出身。
前车之鉴，他绝不会让他的绾绾落到这种境地。
燕宗霖心情颇好地起身，吩咐道：“不必用刑，让医师给他看伤。”
“带我去见九娘。”
……
***
燕宗霖到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紫檀雕镂的拔步床纱帐半垂，日光透过纱帐，落在绾绾软润的眉眼间。
她刚午睡起来，鬓发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颊边，眼睫犹自半阖，眸光带着慵懒的倦意。
她自从怀孕后，愈发爱睡了。爱用的浓烈香料也束之高阁，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味，衣料从之前的璀璨华贵，换成了宽松的齐胸襦裙，柔软舒适。
燕宗霖笑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轻拍她的脸颊。
“绾绾，醒醒。”
太医说过，睡太多也不好，午睡最多一个时辰。
他的手掌冰凉，带着粗粝的刀茧，绾绾不是很舒服，还是把脸靠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燕郎，困。”
经过鹤叟和燕宗霖的辛苦诊治，绾绾已经能如常说话。只是经过几个月的失声，她自己爱上了做“哑巴”的便利，碰到不想说的话便指嗓子摇头，让燕宗霖既好笑又无奈。
“困了，我陪你一起睡。”
燕宗霖淡淡道，顺势伸手解开衣襟上的盘扣，绾绾一个激灵，瞬间不困了，伸出双手，给燕宗霖系得一丝不苟。
她打了个哈欠，认真地劝道：“白日宣淫，不好。”
燕宗霖握住她的手，“想到哪儿里去了，只是陪你一起小憩片刻，绾绾，你这是淫者见淫。”
绾绾无辜地睁大美眸，想了一会儿，她学聪明了，不跟燕宗霖争辩。反正最后也辩不过他，反而会朝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
他一点儿都不温柔，她还怀着身子，经不起他的折腾。
她哼笑一声，挣脱他的手掌，起身打开窗子透风。
“好好好，妾是淫者见淫，那燕郎和妾岂不是奸/夫/淫/妇？”
说着，绾绾自己先笑了起来。自从身份被揭穿，她没了顾忌，言语之间放肆很多，性子也越发活泼舒展了。
燕宗霖亦步亦趋跟上去，略一用力，把她压在窗前。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不如，咱们来试一试？”
“好好好，等妾生产完，妾陪你尽兴，想怎么试，就怎么试。”
绾绾敷衍地承诺，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她轻柔地推开燕宗霖，自顾自坐在窗边的软塌上。
软塌狭窄，通常只能容下一个人。绾绾发现自从燕宗霖醒来后，格外粘人。
两人相处一室，明明合乎规矩，不知怎么，她会莫名其妙坐到他的大腿上，然后稀里糊涂滚到一处，她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怜她的孩儿。
绾绾现在防燕宗霖跟防贼一样，严防死守。而且今天他身上血腥味好重，她不喜欢。
女人来了初潮，天生对血腥味儿敏锐，燕宗霖习惯了，不觉有异，其实绾绾隐约能猜出来，他书房里约莫有个牢房之类的地方。
同寝同食的枕边人，往往比自己想的更了解自己。
不过绾绾想，她曾经对他也有秘密，过日子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过得下去。她的夫君是堂堂王爷，王爷设个私牢，不是很正常吗？
靖王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被她家王爷抓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绾绾启唇接过燕宗霖递给她的糖，小巧湿热的舌尖挑逗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又迅速收回去，用锦帕擦拭他的手指。
顾念孩子，她不想让他沾身。
又想孕期漫长，不愿让他找别的女人，若有若无地引诱他。
她手臂上，大腿上，臀肉上的掌痕淤痕，不亏。
燕宗霖眸光幽暗，却没有继续调情，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绾绾，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家中可有亲人？”
因为太过巧合，即使燕宗霖也觉得不太可能，他还是多问一嘴，万一呢？
万一真是这么巧，绾绾便是沈拙的亲女，皆大欢喜。
绾绾想不到燕宗霖忽然提起这个，她想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喉咙。
燕宗霖：“……”
他气笑了，毫不留情地拆穿，“你能说话，别装了。”
绾绾：“……”
不都说她是靖王最爱的女人么？她嗓子失声，他难道不该抱抱她，哄哄她，然后叫医师来诊治吗？
最爱的女人，就这个待遇么！
绾绾失落了小一会儿，遭不住燕宗霖锐利如同审问犯人的目光，期期艾艾道：“我记得……我在一个小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