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本他也只是想把太子拉下来,挑起荣王和太子的恩怨,他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没想到皇后神来一笔,那更好了。他携娇妻去边疆,一边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北疆的落日孤烟比繁华的京都更美,从前只有他一人一骑,如今他想带她一起去看这壮阔的美景。
她会喜欢的。
说不定远离京城,她心情舒畅,会生出一个白嫩可爱的麟儿,到时候他大权在握,娇妻幼子在怀,人生快事,莫不如此。
……
燕宗霖正是得意时,可有句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乐极生悲。
几日后,靖郡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被拦在王府后门外。
“九姑娘,王爷说过不见,您请回罢。”
来人正是杜清韵。她在家中排行第九,如今杜家覆灭,“清韵姑娘”已经坠楼身亡,现在她叫九娘。
杜清韵面色焦灼,“周大哥,我有要紧的事禀告王爷,十万火急!请行个方便罢。”
周恒是燕宗霖的心腹,和其主子如出一辙的冷脸,冷漠道:“什么要事,卑职可以转告。”
杜清韵道:“……事关重大,我一定要亲自告诉王爷。”
周恒油盐不进,“九姑娘如若不放心卑职,可以写一封秘信,卑职代为转达。”
“你——”
杜清韵气急,她真的十万火急。上次燕宗霖叮嘱她继续盯着安王,原本以为是无用功,没想到还真查出来一件惊天大事。
安王的人找到了曾经萧家的画师,画师留有几位小姐的画像,其中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唯独没有一幅画像是如今的靖王妃!
换言之,如今的靖王妃,根本不是萧氏千金,她骗了皇帝,骗了靖王,骗了天下人!
杜清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于公,她知道这是欺君之罪,牵扯众多,一旦爆出来,对燕宗霖是好是坏,根本不可预料,她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
于私,她恨死所谓的靖王妃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女人,占了他妻子的身份,占了他的宠爱,原本她都想了,谁让她生在杜家,而不是萧家,天意如此。
可现在告诉她,这个女人是个假的,冒牌货!那么会讨男人欢心,说不定是从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婊子,她输给这么一个女人,让她怎么甘心!
杜清韵既忐忑又激动,一路奔向王府,却被周恒拦在门外。燕宗霖前几日已经下令,九娘身份不便,命她去南方的粮道效命,不许回京。
如今她滞留京城,已经是抗命不遵了。处置违命的下属不在周恒的职责范围之内,不过不让闲杂人等惊扰王爷,周恒义不容辞。
杜清韵在门口与他缠磨许久,周恒方寸不让,这时,远处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周大哥?”
两人俱是一怔,周恒往回看去,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头戴珠钗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是绾绾的贴身侍女,夏霜。
夏霜长得标志,身为王妃的贴身侍女,不必穿丫鬟统一的绿色比甲,她给自己裁了身掐腰的衣裙;她手头宽松,发髻上簪了美丽的钗环,走出去,比小门小户的小姐都要气派。
府中有不少侍卫小厮心仪夏霜姑娘,只是自知配不上。周恒的身份倒是绰绰有余,夏霜与他做妾都高攀,只是他知燕宗霖疑心重,他若要了王妃的贴身侍女,怕王爷日后不再信任他。女人,远不如前途重要。
不过平日看见,总会照拂夏霜一二。
周恒笑了笑,道:“夏霜姑娘怎么在此,王妃处不忙?”
夏霜朝周恒福了福身,轻声道:“奴婢在给主子采晨露,主子金尊玉体,做下人的,自得为主子分忧。”
其实绾绾也没有奢靡到非晨露水不饮的地步,晨露甘甜,她早晨喝一杯舒服,普通的井水也能喝。夏霜是个有上进心的姑娘,原本王妃该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现在只有她一个。
一个人,拿两个人的月钱。绾绾为人宽仁,赏赐也大方。夏霜暂时不打算再来一个“姐妹”,每日兢兢业业,务必把主子侍奉妥帖,急主子所急,忧主子所忧。
方才她好像隐约听见,眼前的女人吵着要见王爷。
夏霜淡淡扫了一眼,尽管此女子蒙着面,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来的眼睛看,一定是个极美的美人。
她的衣着也考究,居然还用了香。
夏霜收回视线,在王府多管闲事的人活不久,她轻声道:“周大哥,奴婢先走了。昨夜王爷王妃夫妻恩爱,又闹到三更天,这都几日了,莫说王妃,外面守夜的奴婢们也吃不消。”
“一会儿王妃娘娘醒了,喝不到晨露,娘娘宽仁,不说什么,王爷要知道奴婢怠慢王妃,要打杀奴婢了。”
只有女人最知道怎么刺激一个女人,夏霜走后,不用周恒多言,杜清韵扭头就走。夏霜只是想替主子警告一下外面的野女人,却不知刺激狠了,容易出事。
杜清韵对手下的探子吩咐:此事王爷已经知道了,不用管,由安王去查罢。
第26章
在初冬第一场小雪降临京城的时候, 皇帝下诏:太子宗文身负储君重任,遭奸人蒙蔽,酿成大祸, 有亏君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端亲王,择日迁出东宫, 布告天下。
太子不是太子了。
但皇帝在京中最热闹、离皇宫最近的朱雀街给太子赐了宅院,和其他王爷一样, 没有撤了他刑部的差事。
端亲王依旧统领刑部。
太子……哦,不, 端亲王中毒之事, 查来查去, 最后查出个无头悬案。皇后在凤仪宫天天斥骂贵妃“贱人”, 贵妃对这个处置, 心里也颇有微词。
这日,皇帝下朝去了长乐宫。贵妃听见小太监唱喏的声音,连忙迎上去, 亲自解开皇帝身上的大氅,抖落抖落碎雪交给宫女,又仰起头, 擦拭皇帝沾雪的头发。
“圣上淋雪了?”
贵妃围绕着皇帝忙碌, 语气有些埋怨, “宫人伺候得不尽心,怎能叫龙体受损。”
皇帝哈哈大笑, 自然地张开双臂等待服侍,“不怪他们。都道瑞雪兆丰年,朕下了御辇走走, 沾沾喜气。”
他握了握贵妃的手,道:“你不忙,让宫女来。”
贵妃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声音闷闷,“圣上多大年岁了,怎的还跟孩童似的。”
她没有理会皇帝的话,继续解龙袍上的腰带。她从七岁去冷宫,照顾十岁的小皇子,她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如今贵为当朝贵妃,只要皇帝来长乐宫,穿衣用膳,洗脸濯足,贵妃依旧亲自来,从不假手于人。
皇帝听了也不生气,笑道:“哈哈哈,莫非贵妃是嫌朕老了?”
“圣上春秋鼎盛,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妃淡淡道。相比朝臣舌灿莲花,把皇帝当成天神一样恭维,皇帝只当他们放屁,只有贵妃,她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漂亮话,皇帝却愿意相信她的真心。
他这一生有很多女人,她们盖因权势而来,只有贵妃与他相伴于微时,皇帝在她面前不像九五之尊,像个普通男人。
一个普通的男人,家有良田几亩,媳妇孩子热炕头,足矣。皇帝也只是个凡人,与普通人相比,无非他的田大了一些,他的女人、孩子多了些。
皇帝絮絮叨叨,说完今年的收成,开始念几个儿子。他最挂心的,还是那四个不省心的混账儿子。
“祁儿办事越发老练,户部好几个老臣夸他,朕心甚慰。”
“明年让他和老九一起主持春闱。”
贵妃素来不插嘴朝堂事,皇帝对荣王无论夸赞或训斥,她只听着,最多轻轻“嗯”一声给回应。
皇帝又道:“老五请兵北疆。贵妃你瞧,这孩子是不是有朕当年之风?”
“朕想着,过完年节再准他走。太……端王病弱,皇后膝下就这一个全乎儿子,朕若把他派走,皇后一个人形单影只……啊嘶——”
皇帝骤然感觉头皮一紧,贵妃松开解他发冠的手,敛裙跪地,“圣上恕罪。”
皇帝怎么会怪她,连忙牵起贵妃的手,把人扶起来,“无妨,无妨。”
他没想到贵妃心里会不舒服。贵妃素来温顺,这些年他在贵妃面前畅所欲言,无需避讳。况且贵妃实在没有必要在意皇后。
帝后不和多年,即使是年节,皇帝依照祖训去凤仪宫坐坐,真就是“坐坐”,坐一会儿便回来陪贵妃母子过年,连宫外的朝臣都知道,皇帝和贵妃更像夫妻。
往年,皇帝才不管皇后可不可怜,今年太子差点横死,又废了太子,皇帝对发妻心里愧疚,所以燕宗霖前往北疆的折子迟迟不批,想宽慰皇后的心。
皇帝对皇后的关注太少了,他哪儿知道燕宗霖自幼在皇后那儿过得什么日子,燕宗霖孝顺,又对太子马首是瞻,皇帝还一直以为皇后和老五母子情深呐。
皇帝握住贵妃微凉的手,道:“你身子不好,莫要劳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