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韵自幼丧母,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虽身为千金小姐,过得比体面的丫鬟还不如,常常遭人欺辱。在一次宴席上,她被众小姐嘲骂“没娘养的”,逼她去荷花池水里采花,燕宗霖罕见地动了恻隐之心,替她解围,两人就此相识。
一个可怜人,在府中有意无意借了他的势,燕宗霖并不在意。他没想到杜清韵聪颖过人,从前被欺辱只是因为太弱小,不敢反抗。他救过她后,扯着五皇子的大旗,杜清韵竟从继母手中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夺了回来,经营得有声有色。
第二次见到她,五皇子成了靖王,而杜清韵已经是京中几个有名酒楼的幕后掌柜了。
一个尚在闺中,头顶家族规矩的小姐能做到如此地步,即使严苛如燕宗霖,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而这个女人低眉顺目,道:“我蒙受王爷恩德才有今日,愿肝脑涂地,为王爷效命。”
“王爷,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你……”
少女红了脸颊,轻轻道:“王爷对我做什么都行。”
一个美人,还是自己欣赏的美人投怀送抱,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可惜,碰上了燕宗霖,他是个疑心很重的男人。绾绾和他睡了三年,床榻之上至今放着一把弯刀,突然冒出来要是报恩的女人,燕宗霖一个字都不信。
他道:“想为本王效命,拿出诚意。”
杜家便是杜清韵的诚意。一个对她不慈,从小欺辱她的家族,和一个从泥潭中把她拉出来,给她新生的男人,杜清韵选后者。
她把杜家的罪证呈上去,其中牵涉诸多京城官员,江南大族,皇室宗亲,任谁拿到都是一个极大的把柄,杜清韵便这样,完完整整交给了燕宗霖。
燕宗霖这才打消疑虑,打量眼前的女人,“你想要什么?”
杜清韵道:“若是王爷要动杜家,要保小女无恙。”
燕宗霖点点头,“这个自然。”
人家出卖家族投靠他,燕宗霖再冷漠无情也会保下她,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杜清韵提出第二个条件,“我要…… 常伴王爷身侧。”
燕宗霖皱眉,“本王已有王妃。”
这个节点,是燕宗霖和绾绾成婚的第一个年头。绾绾已经摸清了燕宗霖的癖好,身娇体软,又愿意迎合讨好,正是得他欢心的好时候。
“小女不敢与王妃娘娘争锋,只求伴随王爷身侧,便知足了。”
燕宗霖想也不想地拒绝,“杜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该知道,人立于天地间,唯靠己身。困囿后宅的女子没有好结果,即使尊贵如王妃……”
他笑了笑,“不过是本王眼前的小宠儿罢了。喜欢宠一宠,不喜欢了便一脚踢开,这是你想要的么?”
“本王更欣赏翱翔九天的鹰,而非只会讨巧唱歌的鹂鸟。”
……
杜清韵信了,更加卖力为燕宗霖办事。她想让他看看,她和后宅那些愚蠢的女人不同,她有用。
听说靖王夫妇常常游山玩水,她心中绞痛,却不嫉妒。
只是一只讨人喜欢的宠儿罢了,如同酒肉朋友不是真知己,那享乐太过浅薄,哪儿里比得上她和靖王之间的同甘共苦,惺惺相惜。
她才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后来到了真抄家灭族那一天,燕宗霖依照诺言,提前为杜清韵寻了替死鬼,自此世上再无杜清韵,海阔天空,她想去哪里都行。
杜清韵没走,被官兵押送教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或许听多了靖王夫妇恩爱的闲言碎语,她想看看,她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有喜有悲。喜的是她在教坊的日子不算难熬,更没有脏臭的男人碰她,一定有人打点过。
悲的是他不来看她。
杜清韵去王府见燕宗霖,并不是像燕宗霖向绾绾解释的,求他为杜家翻案,而是求他赎她出去。
按照大燕律令,没入教坊的女子永世不得赎。可燕宗霖是王爷,律令只是他老子口里的一句话。
燕宗霖给出的答复是,他可以让她出去,却不能把她赎回王府。
从杜家开始,后面一连串的萧氏、太子,荣王……这个过程燕宗霖排除异己,塞了多少自自己的人上位,连杜清韵也不知道他背后的谋划,他不可能把自己暴露于人前。
***
燕宗霖面色沉沉,道:“继续盯着安王。还有,日后这种琐事写信便是,不用相见。”
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杜清韵苦笑,道:“我出入谨慎,不会有人察觉到你我的关系。”
普通的话让她说的缱绻,燕宗霖没有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不在意。
“最好如此。”
他拂袖而去,杜清韵忽然叫住他,问:“王爷,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燕宗霖脚步微顿,听她道:“王爷曾经说王妃之于您,如同一只小猫儿,一只鸟雀。如今,这话还作数么?”
第23章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燕宗霖淡淡道:“你逾矩了。”
说罢,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上位者无须回应每一句话,但这话在燕宗霖心中引起波涛。
还作数么?
他不屑骗一个女人。所以当初对杜清韵说的话,出自真心。
有资格当王妃的人, 必然得心智通透,能谋善断,性情坚韧, 有不输男子的胸襟和气度。至于旁的,家世可有可无, 容貌更是无关紧要,只有愚人才会被这些流于外在的东西迷惑。
时至今日, 不过两年的光景, 燕宗霖想, 他也是红尘一俗人而已, 不该高估自己。
他对绾绾, 不需要她为他带来任何助力,不需要她胸有丘壑,只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她不必操劳,不必忧虑,只需要永远欢快地在他掌心雀跃歌唱。
听起来像个宠儿。但没有人会想和一只宠儿生儿育女, 绵延后代。
而且, 对于燕宗霖这样一个隐忍蛰伏, 精于算计的人来说,就连自小辅佐他的鹤叟, 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他只要对他有用的人。
他对绾绾这种无需回报的“宠”,已经近乎于爱了。
……
燕宗霖去找绾绾的时候, 杂耍摊子已经撤了,人群散去,只有绾绾呆呆站在原地,显得形单影只。
“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燕宗霖疾步走上前,握住绾绾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捂暖。
绾绾睁圆双眸,“燕郎让妾站在这里不要动,你说去去就来。”
“你走了好久。”
被杜清韵耽误太长时间,燕宗霖心里暗恼,面上一派温和,道:
“我的不是,给绾绾赔罪。”
“累不累?”
绾绾哼笑,“我站得脚都酸了。”
燕宗霖道:“笨。怎么不找个附近的茶楼喝口水,歇歇脚。”
绾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燕宗霖,“燕郎才笨。晚上这么多人,我若走开了,燕郎找不到我怎么办?”
“现在……诺,你瞧。”
绾绾举起两人相扣的手,笑眯眯道:“妾是不是很聪明。”
“书上说,这叫大智若愚。”
燕宗霖面色微怔,这世间一物降一物,绾绾随口说的两句话,总能让燕宗霖冷硬的心酸涩发软。
这世间有一个人,愿意承受着疼痛靠近他,爱他。
无论何时,她永远在原地等他。
街市灯火摇曳,暖黄的光影笼罩在绾绾身上,眉眼盈盈,容色灼灼。她极美,美得身后万千灯火黯然失色。
燕宗霖却想:他不是愚人。
四目相接,正在这时,夜空中骤然炸开一簇烟火,接着噼里啪啦,金红色的流霞四散漫开,碎光如星雨簌簌坠落。
“看,有烟火!”
“今夜有烟火。”
“也不知是哪家老爷办喜事。”
“……”
绾绾格外兴奋,在嘈杂的人群中,她仰脸望着漫天璀璨,喃喃道,“王爷。”
她连“燕郎”都忘记叫了,痴痴望着夜空,“真的有烟火唉。”
在所有人抬头仰望时,燕宗霖只是看着她,凝望她的眉眼,“嗯。”
他说过了,他的王妃一定得天眷佑,福泽深厚。
……
绾绾今夜看了杂耍,看了胸口碎大石,看了漫天烟火,吃了最爱的街口粗糖,喝了两口甜甜的果酒,直到城门快落锁,夫妻俩黏黏糊糊回府。
甚至从马车到后宅这段距离,绾绾的一双绣鞋没有沾染丝毫尘土,燕宗霖把人打横抱起,一路穿过回廊,把人扔在柔软的床榻上,膝盖顶在她的腰间,欺身上去。
他爱煞她了。
绾绾平时乖巧得很,都是随他来,舒展着身体迎合,今天氛围正好,她却扭扭捏捏,三番五次躲避,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一团,滚在最里侧。
“绾绾。”
燕宗霖今夜也出奇地有耐心,声音低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