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忙。”
贵妃握了握荣王的手，把他轻轻推开。
“天色不早了，今夜有宵禁，你快回府，莫要惊动禁军。”
“祁儿，你父皇不是轻易被愚弄的蠢人，别做多余的事。听话，回去罢。”
荣王不肯，被贵妃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堵了回去，他不甘地行礼告退，昏黄的宫殿里瞬时变得安静，沉寂无声。
贵妃枯坐在窗前，过了许久，她喃喃道：“他会来的，对么？”
宫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人敢回答贵妃的话。
贵妃静静垂下首，重新拿起针线和缎布，一针一针，仔仔细细绣了起来。
***
皇后晕完贵妃晕，宫里最惨的莫过于太医院的太医们，白日晚上连轴转，还要承受皇帝滔天的怒火，动不动要人陪葬。
燕宗霖看着探子传来的消息，倏然嗤笑一声，把信笺撂在桌案上。
“呵。”
燕宗霖冷笑连连，言语难得的刻薄，“一群七老八十，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夫老妇，这把年纪还玩儿什么争风吃醋的把戏，倒是不嫌羞耻。”
“把一个老头子当香饽饽，看见脸上的褶子不会吐么？老头子力不从心，还干得动么。”
“笑话，都是一群笑话！”
燕宗霖的胸口微微起伏，他隐忍惯了，这是他罕见地失态。因为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他似乎错了。
他原以为，皇帝恨皇后，恨显国公府。太子便是皇帝羽翼未丰时的妥协，代表着皇帝的屈辱。
他原以为，皇后和皇帝之间只有利益，甚至相传和皇帝情深的郭贵妃，燕宗霖阴暗地想，一个比皇后段位高的女人，假的要命，也就他那老子睁眼瞎，被一个低贱的宫女玩弄在掌心。
他在太子和荣王之间，加了一把火。隔岸看着火烧起来，看皇帝究竟是选太子，还是荣王。
结果……哈哈哈，结果现在告诉他，皇后和皇帝竟有夫妻之义，贵妃不在乎荣王，只关心皇帝是不是去陪了皇后。
哈哈哈，太可笑了。这几个老夫老妇，还演上痴男怨女了。他们把立储当做什么？他的母亲呢？他面都没见过，惨死的生母又算什么！
一群颠人，贱人！
早晚把他们一个个送走。
燕宗霖闭了闭眼，对眼前的鹤叟道：“你先别走，再留一段时日。”
鹤叟睁着暗淡无光的双眸，声音沙哑：“我不好在京中久留。”
他今日来向燕宗霖辞行。他的容貌难保有人记得，他本就不该来京城，恐留下把柄。
数月前绾绾昏迷不醒，燕宗霖把他叫回来，又顺手救了张奉芝，如今他功成身退，他该走了。
燕宗霖满不在乎，“留在王府，不外出露脸便是。”
“恐怕有心人。”
鹤叟倏然冷笑一声，不客气道：“你和你老子一脉相承，在女色上含糊不清，这点，大哥别说二哥了。”
其实这几个成年皇子，太子软弱，荣王无能，最像当年皇帝的，是燕宗霖。
可燕宗霖最讨厌别人说他像皇帝。
他立即驳斥，“他和本王比什么！”
鹤叟反唇相讥，“是比不得，你还不如皇帝。”
皇后和贵妃为皇帝误一生，而他呢？鹤叟没好气道：“你别被你的王妃骗得团团转，我便知足了。”
他前阵子给靖王妃看诊，靖王妃身上出了红疹，他不用搭脉，只靠近便闻到了“紫兰”的味道。
这是种普普通通的小花儿，榨成汁涂在肌肤上，会让人轻微瘙痒，生出红疹。
他告诉燕宗霖，他的王妃是故意的。紫兰因为簇小，汁水少，能让人长出红疹的量，一定是大量放在一起搅弄。所以很少有人发现这个用途。
普通赏花触摸，绝不会让人“无意”沾染上。
他说得这么明显，生性敏锐的燕宗霖竟然不信，还警告他：
“鹤叟，我知你不喜绾绾，她是本王的王妃，是我的妻，从过去，到以后，永远不会改变。”
“你不要为难她。”
把鹤叟气得心里吐血。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他吃饱了撑得去冤枉他的王妃。燕宗霖信誓旦旦，“人做一件事，一定有目的。”
而他的绾绾那么爱他，做梦都想为他孕育子嗣。如若绾绾故意为之，她生出红疹，两人便不能亲近。
他不信。
燕宗霖至今坚信是一个巧合。他也不想让两人相看两厌，但他需要鹤叟。
他把鹤叟留下来，为绾绾调理身子。他今年二十有三，寻常人家男子这个年纪，孩子早满地跑了。
于他而言，依旧不是个好时机。
可燕宗霖想要一个子嗣，一个身上流淌着绾绾和他共同血脉的孩子。有夫、有妻，有子，他们才算真正的一家人。
家人。想起这两个字，燕宗霖心中的暴虐稍散，脸色稍缓。
鹤叟不惯着他的一厢情愿，他生硬道：“我要走，今日启程。”
鹤叟不是燕宗霖的下属，他无法命令他。过了片刻，燕宗霖道：“至少……留到年底罢。”
鹤叟不说话了，剑拔弩张的氛围骤然沉寂下来。
年底，是静嫔的忌日。她到死只是个嫔，嫔的忌日无需大办，如今这世上，也只有房间里的两个人记得她。
“……好。”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燕宗霖忽然道：“你有她的画像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生母长什么模样。
鹤叟咧开嘴苦笑，“我……我……”
“我是个瞎子啊。”
他不知道她的样子，只听过她的声音，昭音姑娘。
他不必见她的样子，她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故事俗套也简单，公府的庶出小姐和太医院首的长子，除了他天生眼盲，两人也算般配。
她不嫌弃他。她说他人好，灵台清澈，胜过许多肉眼可见的健全之辈。
太医在皇宫不是个安稳的官职，知道的太多，常常被牵扯进阴私，他的父亲得罪了贵人，家族落败了。
他变得配不上她。她道：“你有一身好医术。我父亲最重利益，你有用，他没准还认这桩婚事，实在不行……咱们私奔。”
显国公不认这桩婚事，他们也没有私奔。人人都不看好的四皇子登基了，显国公府有从龙之功，他们要送她进宫做皇妃。
那可是皇妃啊，皇妃几句话便能让他家没落。听说新帝是人中龙凤，俊美非凡，而他只是个瞎子。
新帝重情谊，不顾朝臣反对，把跟在身边多年的宫女封为贵妃。她跟着他，总比跟他一个瞎子强。
他逃了。
多年后，等他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不是风风光光的皇妃，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显国公府一共送了两个女儿进宫，很明显，庶女是给嫡女垫脚的。皇后没有孕息，静嫔也不敢有孕，直到过去三年，帝后不和，皇后的肚子迟迟没动静。
静嫔怀上了，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个孩子是给皇后生的。
是个女儿还好，若是个儿子，她大约活不下去。
一个孩子，怎么能有两个娘亲呢？养不熟的。
他拼命翻找她生前的遗物，幸而有忠仆，藏匿了一些她的手稿，她说她不后悔。
若是个女儿，大燕待公主宽厚，她的女儿便是尊贵的公主殿下。若是儿子……便是皇后的儿子，他会得到显国公府所有的助力，会是皇后的掌心宝。
反正都不会像她一样，身不由己。
静嫔是笑着走的，可她没料到，两年后，一次醉酒，太子出生了。
掌心宝变成了路边草，鹤叟找到燕宗霖的时候，他七岁，太子五岁，据说两人一同玩耍时，太子不慎磕到了桌角，皇后命五皇子跪地思过，天气炎热，五皇子热昏了过去。
他找到燕宗霖，干枯的手抚摸他的面容，问他：“你，想当皇帝么？”
……
如今多年过去，皇帝对结发之妻心怀恻隐，一边又念着和贵妃的年少情深，至于静嫔，人如其名，她是个安静的女人，生前安静，死了也没有人记得。
燕宗霖以军功受封亲王，素来低调的燕宗霖一反常态，亲自请封，他要“靖”这个字。
皇帝道：“绥靖四方，靖乱安邦，好，好，好哇！”
“有朕当年之风。”
皇帝一连夸赞三个好，丝毫没有想起来，后宫里曾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叫做静嫔。
一提起靖王，众人第一反应，他是皇后娘娘的养子，是太子的拥趸。连他自己这些年都在隐忍蛰伏，不敢在显国公府问一句，是否留有他生母的一副画像。
皇后是贱人，皇帝也是贱人。
两个贱人！
显国公府更是一群老不死的老贱人！总有一天，他要……
燕宗霖攥紧拳头，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阴毒的主意，在这时，外面远远传来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