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私,四皇子迟迟不娶亲,不是没有相配的贵女,而是因为四皇子府中已有侧妃。那侧妃是宫女出身,自小在四皇子身边伺候,两人情分非常,育有一子一女。
怕身份高贵的皇子妃欺负他的侧妃,四皇子不肯娶妻。
皇后出身显国公府,世代功勋,京中最骄傲的名门贵女,一听这话,不仅没有劝退她,反而觉得四皇子有情有义,和京城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都不一样。
一个侧妃么,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容得下。
显国公府嫁女有慎重的考量,她的想法不重要,她已经要死心了。谁知四皇子异军突起,自回京后接连立功,入了圣上的眼。
换言之,四皇子有机会夺嫡了。
别的皇子身后势力盘根错节,只有四皇子,只有他是个没人烧的冷灶。显国公府很难不心动,出于谨慎,私下里为四皇子效力。
两年后,四皇子把兄弟们杀了个精光,踏着尸山血海继位。同年选秀,皇帝遵循约定,显国公府出了两位贵人,嫡女为皇后,庶女为静嫔。
皇后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如愿嫁给了少时心中的如意郎君。
……
“臣妾这些年,过得很不快活。”
皇后看着皇帝,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臣妾性情骄纵,总惹圣上生气。圣上不耐烦看到我,喜欢郭贵妃。”
皇帝闭了闭眼,“这些陈年旧事,不必再说了。”
皇后倏然冷笑,“怎么,郭贵妃是圣上的心肝,提不得?”
“你提她做甚么,孟昭容,你还有脸提她!”
皇帝压低声音,“别忘记你做过什么。”
皇帝有几个早夭的儿女,有些确实是孩子命薄,留不住。而有些,比如四皇子,原本是圣眷正浓的贵妃所出。
死在皇后手里。
自那以后,帝后真正相敬如冰,直至今日。
帝王怒目圆睁,威严慑人,皇后却不惧,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臣妾不曾忘记,也不后悔。”
入宫之初,他们似乎也和寻常夫妻一样,有过恩爱甜蜜,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皇后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她长相貌美,出身高贵,能陪皇帝骑马射箭,看得懂朝堂争锋,他们天生一对啊!那个姓郭的贱人有什么?不过是侥幸多陪了皇帝几年,大字不识一个的宫女,凭什么和她争!
皇后原本想容她。可她渐渐发现,皇帝只把她当皇后,敬重她,却不爱她。
贵妃才是他心中的妻子。
也许是对贵妃的嫉妒,也许是骄傲的孟大小姐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卑贱的宫女。皇后渐渐对皇帝冷淡,渐渐打压贵妃。
如此日久,皇帝帝王之尊,也不可能伏低做小哄她,那时候便举朝皆知,皇后不如贵妃受宠。贵妃孕有一子一女,而皇后膝下空空。
三年后,贵妃又怀孕了。皇后彻底疯了,她进宫三年不曾有孕,那个贱人有一子一女还不够,又生了一个孩子,儿子!
她那么挑衅她,她怎么容得下!
可惜,只弄死了一个,给太子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皇后如是想,一双凌厉的凤眸倔强不屈,看得皇帝心火骤起。
“皇后!”
皇帝怒道:“死不悔改!朕这些年是不是待你太宽容了,你……”
“臣妾不后悔。”皇后重复道,接着说了一句,“阿容后悔了。”
皇帝的表情骤然错愕。
皇后孟昭容,闺名阿容。
皇后苦笑一声,脸上的神情堪称凄惶。
“我常常在想,我这一生,像一个笑话。”
“你和你的郭贵妃相识于微末,同危难,共富贵,你们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
“承安五十四年,那场围猎,我不该去的,更不该对你心存妄念。我孟昭容嫁一个低微小吏,嫁一个贩夫走卒,兴许都要比现在好。”
“圣上,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皇后的眼泪忽然流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我不要嫁给你了 。”
“皇后的位置,我也不要了。你给你的郭贵妃,太子也给她。”
“她孩子的命,我来偿还。”
皇后企盼地看着皇帝,她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像冰一样凉。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小心翼翼道:“我只要我的文儿,圣上,您受命于天,无所不能。”
“求您把我的文儿还给我,好不好?”
皇帝大恸。帝后不和多年,看见高傲的皇后如此卑微,皇帝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反而失态地红了眼眶。
他和皇后,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啊。结发夫妻,她跟他的时候,也才堪堪十七岁。
皇帝死死握住皇后的手,咬着后槽牙道:“朕……朕问过太医了,太子能救活,能救。”
“朕是天子,受命于天!朕说太子能活。”
“朕即刻下令,命人张贴皇榜,遍寻名医……皇后!”
皇后的身子忽然一软,晕倒在皇帝怀中。皇帝眼疾手快接住她,把人打横抱起,怒道:“宣太医——”
***
勤政殿乱成一团,直到傍晚。此时后宫的长乐殿,郭贵妃坐在窗前,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筐,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在纳鞋底样子。
传闻中的宠妃并不是满头珠翠、妖冶魅惑的模样,相反,她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人,甚至有些纤弱。相比皇后凌厉的气势,贵妃的眉目柔和,眼角有几道浅纹,为她添了几分岁月的从容韵味。
侍女匆忙来报:“贵妃娘娘,荣郡王求见。”
郭贵妃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荣王一进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大口灌下一口茶,道:“母妃,真不是我干的!”
皇帝圈禁太子却迟迟不废太子,他心里急得发慌。但荣王也知道,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宗人府有专门为太子试毒的宫女,如今宫女没事,太子身中剧毒,一看便是有人故意加害,最有可能加害太子,不就是他荣王么。
他这段日子除了忙于公务,又是教小十二念书,又是贴老五那张冷脸,尽显长兄风范,他傻了才杀太子。
……就算动手,也不是现在。
贵妃用小巧的金剪截下线头,淡淡道:“圣上明察秋毫。咱们既问心无愧,怕什么。”
荣王揉了揉太阳穴:“儿臣倒是问心无愧,可是……可是……”
可是太子一死,他便是最大的得利者,他的嫌疑最大。连老九那个愣头青都跑来问他,是不是他动的手,气得他把老九捶了一顿。
他冤枉啊。
贵妃把一个花样纳完了,抬起眼眸,柔柔地看向气急败坏的儿子,道:“都说了,圣上明察秋毫,不必担忧。”
“你若是来说这些,便回去吧。”
荣王在外面没消息,自然不肯回去。他看着贵妃专心致志摆弄手上的针线,没好气道:“母妃!都什么时候了,赶明儿儿臣给您宫里送两个绣娘,您别劳累了。”
“你不懂。”
贵妃笑了笑,也不生气,道:“绣娘做的不合脚,只有母妃做的鞋,你父皇穿着舒坦。”
荣王翻了个白眼,心道普天之下,难道找不到一个绣工精湛的绣娘?母妃多此一举。
但这话他不能说。贵妃是他的生母,儿不言母过。再者,荣王知道自己天资不算高,能有今天全靠子凭母贵,父皇喜爱母妃,爱屋及乌罢了。
荣王想了一会,冷不丁道:“母妃,你说……会不会是苦肉计?”
他把那天燕宗霖在宗人府跟太子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当时老五说,皇后自有办法救他出去。当时儿臣还纳闷,这老五也不是信口胡言的人,怎么大白天说梦话呢。”
“这便是他们的筹谋?”
“嘶——这倒是说得通。父皇如今还在凤仪宫,听说皇后身子虚,父皇大怒,要拿凤仪宫伺候的宫人问罪。”
贵妃手上忽然一顿,白皙的指尖被针尖扎出血珠,浸染在明黄色的缎布上。
“母妃!”
荣王关切地站起来,贵妃摆摆手,把指尖儿放在口中吮吸。
过了一会儿,贵妃轻声问道:“你说……圣上现在还在凤仪宫?”
荣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皇帝不喜后宫窥伺帝踪,贵妃很少打听皇帝的动向。皇帝来,她好生侍奉,皇帝不来,她便在宫里等着他。
皇后十七岁封后,贵妃可是七岁便认识皇帝了。冷宫里小宫女和皇子的相依为命,到黔州的情窦初开,再到如今的皇宫,她等了皇帝很多、很多年。
贵妃垂下眼睫,纤细的长指搭在额头上。
“本宫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荣王纯孝,当即上前扶住贵妃,斥道:“都愣着做什么,快宣太医!”
“母妃,您怎么样?儿臣那里有几个得用的医师,儿臣把他们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