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在大小姐手底下讨生活,经年累月的事,总不能次次涂药。
绾绾便把这花汁沾了锦帕,侍奉萧琬净面。等萧琬脸上的疹子起来了,因为既不是病,也不是毒,满城医师束手无策,绾绾掐着时间献上花露,说是自家的土方子,死马当活马医,请小姐试试罢。
萧琬痊愈了,绾绾也暂时得以喘息。
……
这种蓝紫色的小花儿绾绾在京城也见过,鬼使神差地,她叫人栽了几株到王府花房里,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绾绾其实很谨慎,不然也不能在萧琬跟前活下来。以她的性子,做戏做全套,一定会把脸上、手上涂满花汁。
兴许是王府的日子太舒心,也许是潜意识里,绾绾知道,燕宗霖虽然手黑,也不会真的拿她怎么办,最多掌心挨抽,痛几下。
一日抽三下,隔日抽一次,这笔账得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来日方长,后面再想办法嘛。
绾绾便这样心存侥幸,只涂了手臂。原本想先拖一阵避风头,后面她“大病初愈”,再“小别胜新婚”,顺势掉两滴眼泪,撒撒娇,这事自然不了了之,哪儿想到燕宗霖冒着相染的风险过来看她。
绾绾不敢动。
两人僵持了几息,燕宗霖若是被劝几句就回去,便不是他了。见说不通,他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帷帐。
四目相对,燕宗霖一瞬怔愣。
绾绾挽起衣袖,伸出白皙泛红的手腕,轻轻推开燕宗霖。
“燕郎。”
绾绾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道:“妾现在……不美,你快走罢。”
燕宗霖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绾绾面上戴的纱巾,想抬手扯下来,对上绾绾乌黑明亮的眼眸,又不太忍心。
“你……何至于此。”
燕宗霖喟叹一口气,握住绾绾纤细的手腕,在她的抗拒中,沉声喝道:“别动!”
他不苟言笑,冷脸的模样很是吓人,绾绾被震慑住了,吓得不敢说话。
靖王明察秋毫,以往刑部那些疑难案子,太子拿不准主意,便来靖王府讨教。太子办得好的差事,背后八成有靖王的影子。
这点儿简单的后宅把戏,糊弄糊弄萧琬罢了,在燕宗霖面前,绾绾不敢托大,她怕会被他看穿。
“燕郎~”
绾绾期期艾艾唤他。燕宗霖看着手中的皓腕,上面几颗星星点点的红疹,浅的几乎看不见。
明察秋毫的靖王第一反应不是绾绾骗他,而是王妃太胆小,这点儿东西怕成这样。
又转念一想,有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她一定是太爱他,爱到不能忍受在他眼里有一丝瑕疵,才这般害怕。
燕宗霖心头柔软,大掌搭在绾绾僵硬的肩膀上,温声宽慰,“小病而已,何至于如此惊惶。”
“太医怎么说?”
绾绾眨了眨眼,轻声道:“胡太医说是换季之故,养养便好了。”
胡太医是经常给绾绾调理身子的太医,以防万一,绾绾给小臂涂过花汁后,特意找胡太医看过,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绾绾才放心。
“庸医。”
燕宗霖道:“本王这里有一个神医,让他给你瞧,不消两日便能痊愈。”
他想抬掌抚摸绾绾的脸庞,又见她戴着面纱,心生怜爱,便由她去了。
绾绾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松过关。她微微呼出一口气,她这会儿不想要什么神医,只想赶紧把眼前这尊大佛送走。
刚要开口,燕宗霖的眸光看向绾绾的小腹,淡淡道:“这位神医颇有手段,让他搭个脉,本王盼着绾绾生下咱们的麟儿。”
一说起孩子,绾绾情不自禁抚上小腹,低声道:“如此,劳烦燕郎。”
如若这个所谓的神医浪得虚名,便瞧不出她的“病”,无需担忧。如若能拆穿她……那岂不是说明他比宫中的胡太医还厉害?
为了怀上子嗣,她多年来吃了多少苦头?拜过多少路菩萨?如若这个神医真能调理好她的身子,别说八十,八百板她都认。
绾绾如是想,看向燕宗霖的眼神暗含哀愁。从前她焦急有孕,他总是神色淡淡,说子嗣一道颇看缘法,不急。
嘴上这么说,原来心里还是嫌弃她不能生!
呵。
燕宗霖望着绾绾似蹙非蹙的黛眉,见她嗔怨地看着自己,还以为王妃在对他暗送秋波。
他心头一热,宽大的手掌叠在绾绾的小腹上,麦色的大掌握住绾绾雪白柔软的手,绾绾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轻轻颤了一下。
“放心。”
燕宗霖的声音低沉醇厚,“本王向绾绾保证,定能得偿所愿。”
绾绾看了燕宗霖一眼,又垂下眼眸,回握住他的手。此刻心思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但愿如此罢。”
***
这边靖王和靖王妃夫妇风花雪月,你侬我侬。太子和荣王那边可谓血雨腥风。
因为盐税之祸,今年中秋过得愁云惨淡,宫中,官员府邸都没怎么置办。现在风头稍过,到了十月一,授衣节。
这个节日并不大,往年皇帝也只是照例赏赐群臣过冬的棉衣和锦袍,以资勉励。群臣按照官职高低领赏,今年和往年一样寻常。
可这寻常事,又显得不那么寻常。今年太子被圈宗人府,而皇帝给太子的赏赐照旧,在荣王之上。
贵妃三令五申,不许荣王轻举妄动。又过了几日,太子在宗人府用过膳食后,忽然腹中绞痛,蜷缩着身子挣扎不止。
宗人府的人不敢拖延,连忙传太医,太医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双唇发紫,进气多,出气少了。
皇帝连夜派人把太子接到宫中,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围绕在太子榻前,皇宫彻夜灯火通明。
直到天蒙蒙亮,太医齐齐整整跪了一地,太子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皇帝大掌一挥,声音显得沧桑疲惫。
“一应事宜奏折以闻,今日罢朝。”
皇帝不眠不休地熬了一整夜,眼底通红一片,正在此时,太监匆忙忙跑进来,颤抖着俯趴在地上。
“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娘娘……呼,皇后娘娘……”
太监呼出一口气,嗓音尖锐,“娘娘脱簪素服,已经到勤政殿门口了!”
一朝之后,天下黎庶的母亲,这是极为羞耻的一件事,皇帝大惊,斥道:“愣着做甚么,还不把人拦下来!”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皇后的高声请见。皇帝的家事还轮不到臣子奴才看热闹,屏退左右后,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帝后二人。
天色将明未明,熹微的晨光穿过琉璃彩窗,照在硕大的蟠龙柱上,帝后二人遥遥相望,满室寂然。
皇后缓缓走到玉阶前,下跪叩首。
“臣妾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除了祭祀,皇后平时不用向皇帝行大礼。帝后相看两厌多年,就算前些日子皇后为太子求情,她的脖颈永远梗得直直的,犹如一只不屈的鹤。
皇帝一怔,回过神,伸手把人扶起来。
“皇后……皇后,何至于此。”
皇后今日褪去凤冠凤袍,在萧瑟的秋风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显得身形削瘦。
皇帝别过脸,在皇后开口前,忙道:“太医院的人已经煎了方子,文儿不会有事。”
倏而,皇帝面色一沉,“何人敢暗害朕的儿子,待朕捉到贼人,定要将人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当今皇帝不算宽仁,本朝用重典,皇帝这话不是轻飘飘说说而已。
皇后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帝王,他的眉眼刚毅,双目炯炯,鬓角却已然霜白。
皇帝到了天命之年,而她今年也四十有三了。
“圣上。”
皇后缓缓道:“臣妾十七嫁为君妇,到如今,已经二十六年了。”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道:“说这些做什么。”
“来人,赐座。”
帝后不和多年,如今心平气和地互相说两句软和话,竟是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情形下,不免让人唏嘘。
皇后看着皇帝,目光恍惚飘远。
“臣妾还记得,初见圣上时,圣上一身骑装,雄姿英发,用一支残箭夺得魁首,胜过一众儿郎。”
彼时春风拂面,在嘈杂的喧嚣声中,那支残箭牢牢射中靶心,也射在了她的心上。
皇后笑了笑,道:“臣妾那时候便想,只有此等英雄,才配做我的夫君。”
她回头托人打听,原来是冷宫里长大的四皇子,圣上不喜,把人远远放在黔州领兵,刚刚回京。
四皇子,还未曾娶皇子妃。
她想嫁给他,最开始,无关权势。只是一个闺中少女看中了一个英俊儿郎。当时父亲告诉她,四皇子不是良配。
于公,圣上不喜,他几乎无缘大位。待日后他的兄弟继位,若是新皇性情残暴,他兴许连命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