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她不生气了。
绾绾冷静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影,她捧起燕宗霖的手,心疼道:“燕郎,你疼不疼?”
“妾给你包扎。”
绾绾不会包扎伤口。
在她的理解里,包扎便是用一块布把伤口牢牢包裹住,不让它往外渗血,便妥了。她不管清理伤口,也不管上药,直接把桃色绣海棠的锦帕裹在燕宗霖的大掌上,显得有些滑稽。
燕宗霖低头瞧了一眼,不在意道:“绾绾贤惠。”
他反而不想让这伤口好起来,回头用一些加深伤势的膏药,永远留在他的手上。
他也有意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可惜,她浑身雪白,无一处瑕疵,总是舍不得。
燕宗霖遗憾地看着绾绾,又把绾绾看得心里发毛。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往后退一步,“妾领过罚,便先回了。”
这回大意了,自投罗网,白白挨了三尺子。绾绾清楚燕宗霖的脾性,他既说了,便不会心慈手软。
不过嘛……俗话说得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她才不会傻到坐以待毙,且看罢。
绾绾垂下眼眸,仪态万千地对燕宗霖福了福身,“庶务繁杂,王……燕郎仔细着眼睛,多歇息。”
她顿了下,又道:“对了,还有那个小少年,上苍有好生之德,如今妾正千方百计求子,就算为了咱们未出世的麟儿,燕郎,手下留情啊。”
她敛裙离去。外面候着的夏霜连忙躬身跟上去,绾绾的面容过于平静,以至于夏霜根本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细心地看出来绾绾的发髻变了。
王爷王妃夫妻恩爱,王妃进去那么久,出来眼眶微微发红,发髻凌乱,里面究竟怎么样,还用想吗?
夏霜了然,贴心道:“王妃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熬一碗坐胎药?”
“不必。”
绾绾听见夏霜习惯地称呼,叮嘱她:“父皇已经下旨,日后称我为郡王妃,或者主子,别叫错了。”
“奴婢遵命。”
“拿牌子,去太医院请胡太医。”
绾绾绞尽脑汁躲避剩余的惩罚,另一边,燕宗霖在书房里,垂眸盯着绾绾给她包扎的手掌,忽然笑了。
他淡道:“来人。”
“那个姓封的少年,处理掉。”
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小子,燕宗霖实在不放在眼里,如若不是今日绾绾提起,他可能已经把人忘了。
既然想起来,燕宗霖定然要斩草除根。如今萧氏落难,他不愿有任何风险,牵连他的王妃。
靖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算有报应,也落不到他的王妃身上,他认。
……
不曾想,向来谨慎的靖王竟在一个小少年身上失了手。在层层守卫的王府,让人跑了!
侍卫说那少年看着涉世未深,身手却利落灵活,应当是自小练武的根骨,尤擅飞檐走壁。在王府增援的侍卫赶来之前,他借力飞身上屋檐,跑了。
燕宗霖一生都在布局算计,今日竟在一个小人物身上失手,燕宗霖气得发笑,王府侍卫该罚罚过,至于逃跑的少年,燕宗霖控制欲强,不容许有差错。
靖王派出精锐暗卫,下口令:务必擒拿,生死不论。
***
在一个休沐日,燕宗霖处置好工部事务,进宫见了皇后娘娘。
他是成年皇子,即使在养母宫里也不能留太久,恐惹人闲话。两刻钟,两人屏退左右,无人知道两人密谋了什么,只是燕宗霖从凤仪宫出来后,直奔宗人府,给太子送了衣物和日常器具。
现在宗人府被各方人马盯着,皇帝圈禁太子又不废太子,荣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急得发慌,是以燕宗霖一进去,一举一动被探子监视记录,报与荣王。
燕宗霖面上从容不迫,对憔悴的太子道:“殿下莫慌,父皇从未提过废太子之事,不论在何处,您永远是太子殿下。”
“父皇……只是太生气了。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先在宗人府蛰伏,待风声过后,娘娘自有办法。”
“咱们的人都在为您斡旋,皇后娘娘……还有祖父,日夜担忧,太子只需记住一句话,务必保重身子。”
“若到时候身子坏了,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
燕宗霖一番话掷地有声,老五办事向来沉稳,从不会信口开河。他的探视让太子心绪稍稳,午膳多用了一碗饭。
太子即使被圈禁,那也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一膳十二道菜,还有专门的宫人验毒。如若放宽心,太子在宗人府的日子并不难熬。
燕宗霖从宗人府出来,接着去了显国公府,过了晌午才回来。
……
正事办完了,燕宗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风起云涌,已经许久没有陪伴王妃外出玩乐。
他一直知道,绾绾喜欢热闹的街市,喜欢勾栏瓦肆,喜欢看民间集市的烟火。只是街市人多口杂,什么三教九流都有,燕宗霖不许她私自来这种地方。
安危倒是其次,绾绾每次出行都有暗卫暗中保护,燕宗霖只是不喜那么多男人丑陋的目光黏在他的王妃身上,让他想把人的眼睛挖下来。
所以平时只有每逢十日的休沐,燕宗霖恰好闲暇,天公又作美,绾绾才有机会在燕宗霖的陪同下在街肆闲逛,平时燕宗霖不在,她只能去女眷们办的赏花宴之流走动。
好在京中贵妇们爱好高雅,只有绾绾有这个喜好。燕宗霖平时不管她出门,她收到哪个花帖随时套车走,就算没有收到帖子,以王妃的身份,想去哪个诗会也不会有人拦着。绾绾自觉知足,并没有觉得拘束。
今日闲来无事,陪她出去走走罢。
燕宗霖如是想,款步跨入院门,却在寝房前被侍女伸手拦住。
“郡王留步。”
夏霜屈膝俯身,恭声道:“启禀郡王爷,这几日主子身子不适,不见人。”
“身子不适,病了?”
燕宗霖眉心微拧,“怎么不宣太医?”
“胡太医来瞧过,说应该是换季之故,苍耳,野艾之类的杂草胡乱长,主子不知沾染上了什么奇花怪草,浑身起红疹。”
“太医说无碍,好生养着便是。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传不传人,主子心善,不让奴婢们贴身伺候。”
夏霜正和燕宗霖斡旋间,珠帘声响起,从房里出来另一个翠衣小丫鬟。
“郡王爷安好。主子给您的信。”
燕宗霖打开一看,上面娟娟秀字:昔年李夫人病重拒见君王,有言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妾要君恩长久,又恐此病相染燕郎,故暂不相见。
尺素一纸,聊寄相思。
绾绾待他情深意重,连为他死都愿意。燕宗霖倒没有怀疑。只是觉得王妃傻乎乎,纵然一开始为皮相所迷,夫妻三载,同甘共苦,难道他们之间的情分如此单薄么?
她永远为他着想,不愿意连累他。
燕宗霖心中骤然变得柔软。他想起了上一次,没有察觉出绾绾的小心思,差点酿成大祸。
红疹算什么,就算相染,陪她一起便是,做一对丑夫妻,也算般配。
燕宗霖把信笺揣入怀中,不顾侍女的阻拦,推开房门,大步跨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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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绾绾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瞬间头皮一紧,匆忙放下床帐。
“别——”
“燕郎, 别进来。”
“妾丑。”
她的声音轻细细,娇怯怯,带着一丝惊惶, 燕宗霖不自觉放轻脚步,看着帷帐里的倩影。
“莫怕。”
他温声道:“只是红疹而已, 算不得大病。让我瞧瞧。”
绾绾手中紧紧攥着帷帐,身子往床榻里缩, “不!”
她仿佛要哭了, “让燕郎看到妾这幅样子, 妾不活了。”
绾绾瑟瑟发抖, 要是让燕宗霖看见她雪白无暇的面庞, 她真的活不了了。
数罪并罚,她的手会被抽废的。
绾绾的这个“病”,要从小时候说起。
她被萧琬要去的时候才十一二岁, 生得唇红齿白,标准的美人坯子。那会儿萧琬还小,把绾绾当个珍藏的瓷娃娃, 绾绾灵巧嘴甜, 被萧琬宠过一阵。
后来大约一年的光景, 萧琬从孩童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越发看中容貌, 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她日日面对的是天生丽质的绾绾, 心中滋生嫉妒,哪哪儿看绾绾不顺眼。
绾绾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便想找个法子把容貌遮一遮。她舍不得用利刃划脸,也不敢用烈性灼人的药水,琢磨许久,终于找到了一种花儿。
不知名的小花儿,长得貌不惊人,榨成汁涂在肌肤处便会生红疹。不痛,轻微的痒,过几天自动消散,正好适合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