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却都将着这归结为天气的锅。
她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包裹得更紧了些,默默朝地铁站走去。
背影很快就被晨雾和人流吞没。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街道尽头,一辆漆黑的宾利已悄然停驻许久,静得像是街景的一部分。雾气在车窗上氤氲,映着尚未熄灭的街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圈模糊而冷寂的轮廓。
车内恒温,座椅柔软。
前排的司机靠着椅背,眼皮沉重地垂着,意识已半飘。昨夜凌晨,他接到临时调度,说要在清晨四点从酒店接一位“特别贵重”的客人。
他本以为就是常规接送,谁知人一上车便沉默不语,开口只说了一句:“去那里等着。”
“那里”,就是这栋毫不起眼的小公寓。
车停下后,对方便不再言语。他也不敢多问。之前从集团里听说,这位主儿身份顶贵,性格也冷,千万别多嘴得罪。
所以他就照做了,一直守着这条点缀着寂静灯光的街道。
等着?等什么,他也没说。
雾气把整条街都包裹了,时间似乎在缓慢凝滞。他看着天色从漆黑一点点泛白,终于顶不住困意,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直到后排座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皮革摩挲,似乎是人从沉思中稍稍动了动。
司机一个激灵坐直,第一眼是街上一个匆匆走远的身影。是个亚洲面孔的女子,穿着米色风衣,拎着伞,步伐轻快又干脆。
他本能地想多看一眼,可想到后面的那位主儿,他收回注意力,朝身后问了一句。
“江先生,有什么吩咐?”
后排沉默了一瞬。
男人坐在那里,西装剪裁完美,衬衫袖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搭在膝上,骨节分明,掌心却微微泛白。
雾越来越浓了,像故意遮掩什么似的。仿佛刚才那抹熟悉的背影,只是幻觉。
良久,他闭上眼,轻声道:“去机场吧。”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引擎。车轮卷起细碎的水珠,离开了那条她每日路过的街。
江津屿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愤怒。
那是一种彻底撕裂理智的情绪,像台风眼掠过心脏,卷走了所有判断力、克制和温度。
苏却刚逃跑的那一年,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抓她回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看见她留下的那张纸条的那一刻,江津屿就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当即命付立动用江家的关系,快速调出当天所有从燕北出境的国际航班,很快便锁定了她的去向。
付立还记得,那天车子从别墅驶出,冲进专属通道时已经飙到230。
江津屿坐在后座,夹着烟的手指因愤怒而不住颤抖,整个人沉默得可怕。那不是普通的怒火,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恨意,几乎要将整辆车都烧出个洞。
所以当时丁旭尧带着那群公子哥,拦下了通往机场的唯一通路时,付立几乎以为真要出大事了。
他记得那一刻,江津屿忽然倾身向前,一把夺过方向盘。
烟还夹在他指间,他将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直接甩出窗外,冷冷一笑。
“好啊,”他说,“那我就碾过去。”
江津屿当时的模样,让付立至今心有余悸。
他是真的会撞。
谁挡了他的道,他就要杀了谁。
油门猛地踩下,发动机的轰鸣如同序曲的奏鸣,所有怒意一触即发,炸裂在空气中。
那一刻,谁都以为他真的会撞下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传来更大的轰鸣声,将地面上的所有喧嚣瞬间吞没。
飞机从跑道升起,划破天际线,巨大的机身掠过高空,如一道不可逆的分界线,沉重、决绝。
江津屿的怒火仿佛被这声巨响一刀切断。
咻地一声,静了。
车胎狠狠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身稳稳停在距离丁旭尧膝盖不过十公分的地方。丁旭尧当场吓得面色发白,几乎瘫软在地。
而副驾上的付立,屏了一路的气,这才终于敢用力吸了一口气。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外面,而是回头看车里。
驾驶座上那个方才还燃烧着怒意的人,此刻却像是被火焰烧干了最后一滴情绪。
愤怒已熄,恨意无处安放,剩下的,只是一地寂灭的灰烬。
那天之后,江津屿没有再提及苏却的名字。
他把自己埋进没日没夜的工作,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一摞压一摞,日程表上几乎找不到一点私人生活的间隙。恰逢那个时候,江兆锋趁机发难。他早年在集团里埋下的雷一个接一个引爆,脏水全数泼到江津屿身上。
江津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消耗精力和恨意的战场,跟他缠斗了大半年,打得天昏地暗,狠得毫不留情。
久到连付立都以为,这场短暂的意外已经彻底过去了。
他也曾替那段关系感到惋惜。但看着江津屿连命都不要地用工作麻痹自己时,他反而觉得庆幸。
忘了也好。
直到那天。
他在整理要汇报的资料时,无意间翻出了几个一直没拆封的档案袋。撕开封口那一刻,熟悉的名字扑面而来。
是苏却的消息。
他这才想起,之前安排的人手去找苏却,这事后来没人管了,也没叫停。江家出手大方,钱按月结清,从不拖欠,那些私家侦探自然乐得继续做这笔生意,每个月按时上报,一封不落,连她换了哪条街道都写得一清二楚。
照片整齐地码在一起,是她和同事下班后的聚餐,有笑声,有举杯,有聊天。
她看上去过得很好,甚至比过去更轻松,更自由。
付立正犹豫着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就听见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付立,这份资料你给市场部,让他们副总明天”
江津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摞未及收起的照片上。
苏却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正回头和旁边的人说笑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像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记忆里的模样,明艳、随意,没心没肺。
付立几乎是本能地将把档案合上,可还是迟了一步。
江津屿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表层似乎在某个刹那,裂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像什么也没发生,淡淡地将刚才未说完的命令接了下去:“让他们副总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还有财务部,把年初定下的预算表也带上。”
话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
付立抱着资料站在原地,没敢动。他知道江津屿看见了那张照片,却又不清楚会不会追问。他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处理手上的这个烫手山芋。
“把这东西烧了吧。”
江津屿的声音忽然从书房里传出来。
付立一愣,脑子没跟上。他下意识应道:“我现在就去。”
“现在?”江津屿嗤笑了一声,“你打算在江兆锋眼皮子底下放火?”
今天江兆锋人就在江宅,动静稍大些,别说火光,就连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
江津屿停顿片刻,“明天把这些带出去,找个地方,烧干净。”
“那今晚”付立看了眼手里的档案袋。
“先放这。”江津屿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今晚不睡,不会有人碰得了它。”
付立沉默了片刻,将档案袋放下退了出去。
直到他已经开车驶出江宅,还是没有想明白,既然决定要烧,为什么不趁早?按江津屿一贯的作风,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可这一回,他却把东西在身边留了一夜。
付立没问。也不敢问。
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付立并不知道。他只记得,第二天他按吩咐将那只档案袋带出门,去了一个足够远、足够安全的地方处理。
把照片和文件一张张倒出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些纸页和相片应该是崭新的,可此刻却多了些许折痕。
是昨晚他合得太急?不小心压到了?还是
还是被谁,在某个漫长的夜里,翻了又翻,攥了又攥。
火点起来的时候,风正好停歇。火舌舔上纸角,带着照片上一点点熟悉的光影,一起被吞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直到那些画面彻底烧成灰烬,也没能找到答案。
那之后又过去了一个月,江津屿订了去伦敦的航班。
翻译社里,苏却年纪最小,大多数同事都已成家。她性格外向,做事利落,能力强。偶尔放班后大家去附近的pub喝酒,她从不推辞,还时不时能讲几个笑话逗大家开心,很快便成了部门里人缘最好的新人。
那天晚上正逢每个月的team outing,老板Colin是个资深英超球迷,有私心地定了公司附近那间老pub。那里有个超大的投影屏,平时就以“追球氛围好”出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