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几位男同事早就穿上球服,各自支持的队伍不一,吵得不可开交。随着比分变化,pub里时不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声,连酒都喝不踏实。
苏却和几位女同事本来对足球就没兴趣,干脆凑在一块聊起天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她三个月都没出去约会的事。
“你开玩笑吧?”一位女同事一脸震惊,“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人约你?”
苏却笑着喝了口酒,懒洋洋地说:“太忙了,哪有时间认识新人。”
“你不是刚入职不久吗?Colin给你多少工作啊?”
苏却随口说了几项,语气轻描淡写,像不在意。但女同事听完却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Colin那混蛋,自己每每天约会不断,工作全丢给你?他真把你当人肉AI啊?”
“这不是没转正嘛,想表现得好点。”苏却笑得漫不经心,语气却有点飘。
“别这么说,你工作能力全公司都看在眼里。Colin要是不给你转正,我第一个写匿名信给HR投诉他。”女同事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她肩膀,“放心,姐姐给你撑腰。”
苏却哈哈一笑,靠在她肩上,借着酒意撒娇道:“那就全靠姐姐了。”
另一个女同事也笑着附和:“放心啦,Su,你工作这么努力,爱情我们帮你安排。”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这个女同事上周才刚宣布和Coffee Meets Bagel上匹配的男生正式确立关系,整个人几乎成了这款app的非官方代言人。有事没事就拉着人安利。
苏却也被她半强迫地下载了app,只是填了点基本信息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也不知道为何,这一年下来,她对认识新男人这件事,好像彻底失去了兴趣。
“Su,这周末你有空吗?”那女同事忽然从包里翻出一张印着石蓝色logo的票,“我这有张Coffee Meets Bagel办的‘Date in Black’的票,你干脆替我去了吧。”
Date in Black 是近年来在英国很流行的一种社交活动,起初源自“Blind Date”(相亲)的概念而来。参与者在全黑的餐厅里用餐,现场不点灯、不允许使用手机,所有人都在完全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仅靠声音、语言与谈话来了解对方。
如果彼此聊得不错,活动结束后会收到彼此的代号与联系方式,可以选择单独再见面。
这种形式的初衷,是希望人们放下对外貌、种族与社会标签的偏见,让两个彼此“看不见”的人,有机会因为灵魂的共鸣而靠近。
也正因如此,在社交媒体上热度一直不减。
她一说完,旁边几个同事纷纷兴奋地点头。
“这个听起来就有意思!”
“这活动我在ins上刷到过,英剧女主都参加的那种!”
苏却看着那张票,心里下意识地抗拒。她笑着挡回去:“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刚谈恋爱嘛”对方得意地扭了扭身子,语气都带着恋爱中女生特有的娇嗔与炫耀,“这是我之前花了好多点数换的票,晚餐我还交了60镑呢,不去可惜死了。你就替我吧。”
“对啊,Su!”旁边的人也起哄,“你又没谈恋爱,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去试试看嘛,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苏却被围在中间,只好笑着说:“谢谢姐姐啦。”
一直到了周六,临上阵前,苏却才从一直懒得整理的箱子里翻出当年买的那条Carolina Herrera。这条裙子自从上次参加荆棘鸟基金会的酒会后就再也没拿出来穿过,她拿出来试了一下,版型仍然合身,还好,至少这几年没有长胖。
只是当她伸手去拉背后的拉链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卡顿。她低头一看,布料在某个位置似乎轻微起了毛边,像是曾被人粗暴地扯过。
苏却盯着镜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本以为,这一年足够把某个人从记忆里剔除干净。
可偏偏总是这样。在身影淡去的时候,却因为一根拉链,一阵熟悉的气味,一件旧衣服,让那人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鲜活了起来。
她原本好不容易打起的“去认识新人”的心情,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所以当苏却踏进Date in Black的会场时,整个人都没什么情绪。她按工作人员的指引坐到自己的桌前,身边一片漆黑。
明明是为灵魂而设的“黑暗相遇”,她却连开口的兴趣都没有。
也许是太久没期待过什么。
也许,是心还在别的地方,根本没空拿来认识新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中,踏着节奏缓缓靠近。
苏却原本低着头,没打算抬眼。但那股隐隐的檀香木味扑面而来,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依稀感觉那人身形高大,肩背挺拔。对方在她面前的椅子边停下,一动未动。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微弱夜光的指示牌,用于引导入座。但那光线实在太暗,只能勉强照出桌面上一只修长的手,正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很好看的手。
“May I sit here?”
声音虽然听起来耳熟,但这纯正的美腔和记忆里的人吻合不上。
苏却收了神,语气恢复自然,“Definitely, please。”
那人拉开椅子坐下。
周围的桌子上已经响起不少交谈声,可她这桌,自从那人坐下后,一直沉默着。
黑暗中,苏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判断他在做什么。只是她感觉自己似乎在被注视着,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地落在她身上。
这种凝视有重量。
苏却莫名感到压力,也令她几乎要开口打破这沉默,就在这时,他先开口了。
“在伦敦待了多久了?”
苏却没细想,“快一年了吧。”
“一个人?”
“是啊。”
“还习惯吗?”
苏却喝了口水,嘟囔了一声,“不习惯,天气太差。”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瞬松动的温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连她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那种被盯着的紧张感也缓了些。
他们从天气聊到最近的工作,再不知怎的,话题滑到了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他忽然问,“你过得开心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扔进平静水面。
苏却怔了一瞬。
“去年我在燕北。”她整理了下心情,自然道,“你知道燕北在哪儿吗?”
“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音节。
苏却眼角余光看见,他在桌面上的手攥得很紧。然后,忽然听见他问道,“你喜欢燕北吗?”
空气忽然静默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在无声处交叠,竟生出某种隐秘的温度。
那檀香的味道也变得明显起来,仿佛离得更近了,竟令她感到一阵眩晕。
“那儿太冷了,冬天好长。”
她没有正面回答。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只攥紧的手上。从紧握,到在她说出这句话后,缓缓松开,最终垂了下来。
像是突然失掉了力气。
“这样啊。”男人说。
一阵椅子后移的声音响起,他站了起来。
“我出去抽包烟,不介意吧。”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礼貌,在一场相亲中对对方说“我出去抽烟”,几乎等同于在说:我没兴趣。
“不介意。”她回得很平静。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虽然那很冷。”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黑暗,不知道在和谁说。
“但那时候,我每天都很开心。”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分明听见了他呼吸的停顿。
过了两秒,她轻轻补了一句:“我,很喜欢燕北。”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脚步逐渐远去,苏却在内心悄然叹了一口气。
餐厅的边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趁势灌了进来,外头的街道安静,夜色沉沉。江津屿走到街角,低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
点火的时候,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
烟头跳了一点火光,他凑近深吸一口,烟雾涌进胸腔,灼得发疼。又缓缓吐出,在空气里晕开。
他站在街边,望着对面的玻璃墙上倒映出的自己,神情恍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知道她一定不愿再见他,明知道她早就把那段回忆藏好封存,他却还是来了。借着一场谁也看不清彼此的游戏,坐到了她面前,只为了和她说一会儿话。
真可笑,不是吗?
都一年了,她没有回过头找他。她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脸上的笑容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