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先生?”她迟疑地问。
江津屿点头,走上前,替她拉开椅子:“您好,请坐。”
他将茶递了过去,全程都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挑不出一丝怠慢或高傲。
李艳紫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当茶香温润地滑入喉咙,她才慢慢松弛下来,姿态不显,但情绪明显平缓了许多。
她其实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和苏却有正儿八经的交集。
两个女儿早就成年,各自远走高飞,苏庭大学毕业后偶尔还会发几条消息,而苏却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哪一年。
她自己现在的生活,每天疲于照顾自己那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儿子是她同第三任丈夫所生,出生在她四十岁时,自然格外宝贝。可他正值叛逆期,说一句顶十句,眼神里尽是嫌弃,动不动摔门而出。这点让她措手不及,她记得自己带两个女儿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难。
“姑娘就是更贴心。”她常和人这样念叨,可当对方问起那她的两个姑娘时,李艳紫又会陷入沉默。
姑娘是好带的,因为她基本没怎么带。老公在世的时候接过大部分陪伴孩子成长的时间,婆婆也帮衬很多,而孩子自己也相对独立。时隔十多年,李艳紫似乎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带孩子的种种细节了。
第三任丈夫性格温吞,稳定是稳定,连争执都懒得争,养着她、供着她,最适合搭伙过日子。只是在儿子的教育中却从来帮不上什么忙,从不在家庭纷争里表态。有时候她儿子对她冷嘲热讽,她气得跳脚,他只淡淡来一句:“有啥好吵的,随他去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和,其实不过是将一切情绪的责任推回她身上,于是乎李艳紫的怒火烧得更甚。但现任丈夫向来是无所谓的态度,对于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她把脾气发完了,他只一句:“我去钓鱼。”钓竿一扛,车一发动,就不见了踪影。
整个家里,似乎无人在意她的话。她是个已经被生活掏空的皮囊,如同一个街边的塑料袋,风一吹就飘来飘去,无处可落。
所以,当她接到苏庭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烦躁。觉得原本已经在负重前行的人生,怎么又要搭上一个新的重担。
可她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关于苏却的消息。
那个她很害怕的小女儿。
江津屿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茶盏还搁在那,香气一点点冷下来,像是在等她开口。
李艳紫却迟迟没有动。
她垂着眼帘,半晌,才轻声说:“我一直以为,她不会想再见我。”
江津屿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所以,这就是你从不联系她的理由?”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她心底某个脆弱的结点,她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发着颤。
热气蒸上来,恍惚间,她的思绪也被拉回到那些她拼命压抑着、不愿回头的旧日碎片里。
第90章 番外四 “我会牵着你,带你
李艳紫早年的生活是令人艳羡的。
作为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她一向是学院里最时髦的女孩。烫着一头波浪卷,爱穿贴身旗袍配高跟鞋,说话有文采也带风情,总有男生在背后追着喊她“李学姐”。她是白天抱着《外国文学选》在图书馆认真念书, 晚上又能在舞会上跳出探戈步的人。
她的人生, 一开始就是明艳又张扬的, 也很快找到了对象,嫁了人。
苏却的父亲,那时正赶上改革开放后的创业潮,在南边做进出口贸易, 算是早期那批“下海”成功的年轻人。会赚钱,人也低调, 谈吐体面,家境虽不是权贵, 但一手打拼出的家业也足够安稳体面。李紫艳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把青春里所有“风花雪月”的想象落到了地上, 落成了一张干净柔软的婚床。
婚后她几乎什么都不愁。
丈夫能干, 公婆又通情达理, 日子稳稳地, 日渐进入“中产太太”的节奏。她常常穿着真丝睡衣在阳台晾衣服, 做着甜点,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打电话安排下一场朋友聚会的地点。她有两个女儿,一个温顺,一个伶俐,看起来像是一副标准的美满图景。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烦恼, 可能就是买不到合适的高跟鞋。
可一切碎在丈夫生病的那一年。
苏却的父亲查出癌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李紫艳从未照顾过病人,她手忙脚乱,连丈夫的忌口都记不住,心态崩溃得快,脾气也日渐暴躁。她不是不想照顾,而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从被照顾者转变成支撑家庭的主心骨。
她陪了丈夫走完最后一年,尽心尽力,不敢逃,直到那天丈夫在她怀里咽了气,她的反应不是痛哭,而是愣在原地,沉默了一整晚。
之后的几个月里,她开始失眠,脱发,焦躁。她突然意识到,那个“被人捧着往前走”的人生脱了轨。
苏家依旧对她好,婆婆经常帮衬,也鼓励她出去再找工作。亲戚朋友都说她寡居了也能有这样殷实的婆家撑着,不愁吃穿。
可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罩里,周围一切都好,只有她自己是空的。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某个普通的一天,她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在胡同口撞见了那个人。
她的初恋。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穿着一件看似随意却剪裁精致的灰色衬衫,头发随意后梳,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那副细框眼镜衬得他眉眼温和,气质倒像是刚从哪家琴房里走出来的钢琴讲师。
身边围着几位穿着打扮也颇有品味的年轻人,正跟着他笑谈着什么。
她听说他现在是做音乐制作的,在圈内颇有些名气,偶尔还给电影配乐,去电台做分享,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粉丝。
她一瞬间有些恍神。
再看向自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毛衣松垮没型,腰身根本看不见。脸上没化妆,眼下是没睡好的青黑眼圈,头发随手扎了个髻,露出不少杂乱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羞耻。
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从那以后她开始慢慢改变。擦口红、卷头发、挑合身的衣服穿。送完孩子上学,就出门赴约。他带她去听音乐会、喝咖啡、聊艺术,她笑着,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不过是和老朋友叙旧,但理智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快过了界。
直到那一天。
一场小型展览结束,他们正从音乐馆出来,路边忽然冲过来疾驰的摩托,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李艳紫觉得心跳猛然一顿,情不自禁地吻了他。
那一吻缠绵,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起来,生活又有了色彩。
她紧紧抓着初恋的衣摆,像是害怕又要回归无趣的家庭主妇生活。
当唇齿分开时,她忽然看到了站在街口,不知站在那看了多久的小女儿。
苏却穿着校服,书包一肩搭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恐和困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她还来不及开口,苏却就转身跑了。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羞耻。
从那以后,她开始逃避苏却。
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像看见了自己的罪证。她不敢和她单独相处,也不愿和她说太多话。每一次苏却喊“妈”,她都觉得耳朵像被针扎,心里堵得发慌。
后来,苏却不喊了。甚至在她决定改嫁的时候,主动提出留在苏家。
“我想和奶奶住在一起。”她这样说。
李艳紫听到这话时,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但身为母亲的天性,又让她感觉到一种负罪感。她无法否认,自己是因为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甩下母亲的责任,才生出了轻松。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可人性是复杂的,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那条“属于自己”的路,嫁给了初恋。
她以为那是命运重启,是爱情的补偿,是她沉寂多年后重新燃烧的可能。
刚开始确实像是梦一样。
她跟着他搬去了沪城,陪他做音乐、搞工作坊,日子虽不富裕,但情调十足。她带着苏庭,觉得总算还了孩子一个自由点的生活环境。
可时间一长,她才看清,初恋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艺术家”,他是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情绪男人”。他有才华,却没有责任感,永远觉得生活压抑他创作,永远说“艺术家不适合被婚姻捆绑”。
他不会照顾孩子,挣不到稳定的钱,对家庭琐事充耳不闻。
更可怕的是,他出轨了,还是他的助理。
她发现的时候,他只淡淡说:“我以为你早知道我们之间已经过了热恋期。艺术需要一些激情来激发,你无法给我,总不能阻止我去找别人。”
李紫艳咬牙离婚,带着苏庭灰头土脸地回去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