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便不幻想了,找了当干部的现任,那时候正值苏庭的高中是寄宿制,她终于可以过上自己的人生。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梦见那天的街口。梦里的苏却不说话,只静静站着,那双眼睛干净、漠然、带刺。
像是在冷冷地问她:“看,这就是你活出来的人生。活该。”
然后,她就会惊醒。
这种怯意就像一层旧伤,时不时疼一下,提醒她:你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
李艳紫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松了些。
那段压在心头多年的过往,像是被江津屿不动声色地剥开了,她此刻沉默着,像疲倦到极致的病人,终于允许自己躺下了片刻。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江津屿看着她,语气平稳,“挺好。”
他简单地给李艳紫描述了一下苏却的工作,李艳紫听得困惑地歪着头,像是在听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她难以联想起这个男人口中的自信有能力,获奖无数的女人,是自己梦中的那个小女儿。
李艳紫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男人坐姿稳正,行为仪表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底子,穿的是低调考究的灰黑调西装,袖扣是温润的暗金圆边琉璃,看不出品牌,却处处显出一股清贵的收敛。
能约在这种馆子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是做哪一行的?”
江津屿微顿了一下,笑道:“是个闲人,偶尔做些投资。”
李艳紫能听出他的敷衍,但介于对于江津屿身份的忌惮,她不敢立刻发作,转而问起他和苏却的打算从现在住的房子是不是自己的,到未来有几个孩子,工资情况等。句句听起来都是关心,却更像是对一个“远房亲戚”的询问,而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江津屿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插话,只是偶尔低头喝茶,仿佛这些“追问”与他无关。
“她真是长大了啊”李艳紫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婚礼准备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最好安排在暑假,这时候我可以带我儿子一起去参加这个婚礼。你们时间早点定,不然我不好乔时间。而且最好别选海南这种热带海岛,我怕晒”
江津屿放下茶盏,淡淡地打断她:“没关系,你继续忙。”
李艳紫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江津屿微微抬眼,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打算邀请你。”
包厢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艳紫瞪大了眼,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她妈!她要结婚了,怎么能不邀请我?不然你今天请我来干什么?!”
江津屿看着她发怒,却只是笑:“我不过是来提前看看,你这个母亲,究竟值不值得苏却见。不是生了她,就能理所应当地占据着她母亲的头衔,站在婚礼上。”
“我”李艳紫气得站起,脸涨得通红,“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我总不能被那两个孩子锁一辈子?我是个人,我也想过我的下半生,有错吗?!”
“你当然没错。你每一步都追寻着自己想要的,确实做到了。”江津屿点头,语气温和得近乎讽刺,“但苏却也没错。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又有什么能力去过她要的人生呢?”
“你如果真的珍惜这个孩子,在这过去的十几年里,你应该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回去找她。按道理,你也已经过上了‘你想要的日子’了吧?你恋爱、再婚,带儿子上学,做美容、朋友圈热热闹闹。”
“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夜里突然想起她时,真的主动去问过她的消息?”
江津屿低低地笑了一声:“李女士,如果你是来讨宽恕的,那你找错人了。”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没有资格。我们不会去打扰你的人生,也请你不要来打扰我的。”
“所以你就这样怼了你岳母?”
茶盏已空,江津珏提起瓷壶,替他重新添了半盏温茶,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调侃。
“不然呢,”江津屿挑眉,“她从坐下来就对苏却毫无兴趣,连问女儿的现状都只不过是寒暄,我看她对我的兴趣反而更高些。”
“她谈起苏却时,那种口吻就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小姑娘,顺带问一句结婚在哪儿办、有没有请她,好像她来出个席就能抵掉这么多年的亏欠。”
“她说自己总不能被死去丈夫和孩子困一辈子,听上去理直气壮。”
江津屿目光沉下来,声线一寸寸压低,“但她有没有想过,那年苏却不过十岁,被留在原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江津珏也摇了摇头。
“这世上最难的,是有血缘却无情分的关系。陌生人起码不会让你失望,而亲人,却总能唤起些伤痛。”
姐弟两人沉默地饮完一壶茶后,江津屿的手机响了。
江津珏瞥了一眼屏幕上亮起的名字,轻哼一声:“小却醒了?”
江津屿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起声道,“嗯,我去找她。”
“啧,真是一分一秒都离不开。”
“你不懂,这是小别胜新婚。”
江津珏啧了一声,一掌拍在他后背上,笑骂道:“赶紧滚,省得我听你一个人撒糖噎得没胃口吃晚饭。”
曳月阁里灯光微暖。
苏却披着睡袍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盯着窗外庭院那株海棠出神。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轻动:“你来啦。”
江津屿脱下外套,将风霜尽数挡在门外,走近她身边。
“睡得好吗?”
“唔,老实说,不大好,心口闷闷的。”苏却小声耳语道,“是不是这阁楼太古旧,有些东西啊”
“又疑神疑鬼了。”江津屿敲了敲她的脑门,“我看你是心思太重。”
苏却捂了捂发痛的脑门,像是被他说中了般,低下了头:“你觉得婚礼上,一定要有亲人致辞吗?”
江津屿看着她,没接话,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我小时候每次看电视上的婚礼,都会注意这些细节。新娘从父亲手里接过捧花,拥抱妈妈,亲人们站在台上讲祝词可我要请谁呢?”
她语气平静,却像落在水底的一块沉石,声音并不大,但压得江津屿的心都微微发紧。
“小姑吗?还是姐姐?是不是都挺奇怪的。别人会不会觉得这个新娘家庭背景不好啊?”苏却歪着头,“可我不想要别人的同情唉。”
江津屿握住她的手。
“那你想让你妈妈来吗?”
苏却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她其实早在那次被母亲目睹之前,就撞见了母亲和初恋的约会。
“我记得那天特别清楚,是三年级某次数学测验,我第一次考了一百分。”她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是马虎粗心,所以那次考满分,我真的是捏着试卷一路跑回家的。我想着她肯定会抱我,夸我”
“结果我在街口,看见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牵着一个男人的手。那男人长得很帅,穿西装,看起来就不是我们那片住户。”
“她笑得很开心,还不小心崴了一下脚,那男人就顺势把她抱起来,像电影一样地转了一圈。”
苏却停了停。
“那天我绕着家门口转了好久,一直在等他们走开。后来,我就习惯了。每天下学回家前都绕两圈,或者多绕两个红绿灯,再慢慢往家走。我怕自己会不会又撞上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可或许是因为我倒霉吧,我还是撞见了。”她的指节轻轻绞着睡袍边角,“妈妈亲吻那个男人的那天,是我的生日。那天我照例绕了一个大圈回家,却正好撞见故意绕开回家路上的她。”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变了。”
“妈妈开始不太看我,也不太愿意和我单独相处。她喊我名字时声音还是温柔的,我那时候年纪小,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不是生来就这么倒霉。”
“我有种预感,她会走。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应该会抛弃我吧。毕竟她现在就已经这样疏远我了。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个裂缝似乎都无法恢复如初,所以我只好做好被留下的准备我要怎么和奶奶生活,怎么自己上学,不吵不闹,别太惹人烦。”
“或许真的因为练习了太多次,当那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居然连眼泪都没掉。”
“我已经提前习惯了。”
她像是说完了一整段隐藏十几年的梦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轻松得出奇。
江津屿没有急着打破这份沉默,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带到唇边,亲了一下,“你没有倒霉。”
“你是被命运藏起来的好东西,所以才轮到我来找你。”
苏却望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从水底升上来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