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露出笑容,点头:“好。”
江津屿听她这一声温顺的“好”,眼尾一挑,调侃道:“你倒是挺快就倒戈了。”
苏却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
“那苏小姐就先跟刘婶去安顿一下吧,”江秉年看向江津屿,“你,跟我来一趟。”
江津屿嗤了一声,将苏却的行李交给了上来帮忙的刘婶。
临走前,他凑近了一步,对她耳语,“晚上门别锁,等我。”
苏却的脸顿时红了,拍了他一掌。
“不正经。”
曳月阁坐落在江宅最东侧,背靠一小片竹林,屋檐深远,窗牖皆是古制样式。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迎面而来,屋内布置疏朗洁净,炭炉藏于博古架后侧,暖气徐徐升起,令人毛孔都舒开般的舒适。
苏却走了一圈,推开侧窗,发现窗前几株海棠已经落了花,只剩疏枝斜出窗台,在夜色下投下清冷影子。
她坐在床边,把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打开抽屉、翻看阁内细节,发现桌角竟放着一瓶极旧的香水样瓶,标签上隐隐还能看到“Piver”字样,法国上世纪古董配方。
整间屋子古典又雅致,能看出主人别具一格的品味。
等她终于把自己安顿下来,换上睡衣躺进被窝时,才发现夜已深。
苏却盯着屋顶发了会儿呆,来这里之前忐忑的心跳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本以为见江家人会如临大敌,没想到那位江先生虽然看着深不可测,真正交谈起来,却也不难相处。
只是,他们会怎么看自己呢?
江家看起来像是极其讲究规矩的传统世家,而自己这样的留洋背景、甚至婚前同居的经历,会不会在他们眼里显得太不拘礼数了?
她正陷入纠结深思之中,手机忽然一亮。
【亲爱的】:这是乐不思蜀了?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苏却看着消息失笑,指尖飞快回复:
【雀雀】:你这才几小时就耐不住寂寞啦?
对面很快回了。
【亲爱的】:以前看不见你,勉强能熬。现在人就在我家,房间却远得像在南极。
苏却噗地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回,江津屿又发来一句:
【亲爱的】:媳妇在眼前都抱不到,你说我是不是很寂寞?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但还没来得及调侃,一阵敲门声忽然搅乱室内平静的氛围。
“苏小姐,”门外是刘婶温婉的声音,“老爷在书房,想叫您过去一趟。”
苏却一惊,反应了一拍:“现在?”
“嗯,他说您歇下前见一见也好。”
她赶忙起身换了声衣裳,草草整理好头发,推门出去。
刘婶正等在廊下,一抬眼就见她出来了。
月色淡淡照在她肩头,苏却穿着一件素灰的针织外衫,头发没怎么刻意打理,只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并未着妆,但气质却极清净,像是见过世面的,却又不摆张扬的架子。
眼神澄澈,眉宇间带着一点点天生的倔意,不是那种“人人都讨喜”的圆滑温婉,而是一种不迎合的本色。
刘婶看着她,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叹。
怪不得少爷会喜欢。这样自有风骨的姑娘,换在十几年前,也不是寻常人。
江家的主书房灯火静雅。
苏却推门进去时,江秉年正提笔落墨,神情沉稳,衣袖挽至手肘,腕力从容,一笔笔写得流畅带稳。
她没出声,只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笔锋行走。
他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却不取原帖最常见的结构,而是偏临唐代冯承素摹本,字势中锋藏锋、骨力外敛。
末笔一收,他放下笔,缓缓抬头:“来了?”
苏却点头,恭敬地立在原地。
“你觉得这字如何。”他忽然开口问她。
苏却微怔,随即道:“先生这幅,似是取了冯摹的路子?线条藏锋较多,但横划略嫌拘谨。比起冯体那种在工稳里藏生气的‘游丝’,还差了些纵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是笔下困于规矩,骨中少了点恣意。”
江秉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没动。
苏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过于实诚,抿了抿唇,“冒昧了。”
可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不错。很多年没人这样对我坦诚相告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转头,他唤刘婶送来了茶,是武夷山的金骏眉。檀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水浸过茶叶,香气氤氲。
江秉年指尖轻轻转着茶盖,嘴角含笑:“这些年,阿谀奉承的听得太多,忽然有人如此实诚地说话,见地清明倒叫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苏却正轻啜着茶,闻言轻声问:“是谁?”
江秉年语气未变,依旧温润克制,却多了一点淡淡的沉:
“我的亡妻。”
苏却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确实没怎么听江津屿提过他的母亲。
江秉年慢慢放下茶盏,眼神落在茶席一角,像是透过蒸腾的水汽,看见了许多年以前的事。
江秉年和周以兰是家族联姻。
周家是沪港两地有名的老钱世家,而那三小姐周以兰更是自小在欧洲长大,一身洋派,出入皆是香风洋裙,说话带点外国软腔,性子活络张扬,恰好比他小整整十岁。
那时候坊间一度打趣,说老夫少妻必有一劫。
果然,周以兰初入江宅的那年冬天,嫌弃江家的窗棂太窄,光线透不进来,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像个闷葫芦,和你一个味儿。”
那时候江秉年还年轻,满脑子是父辈灌输的规矩。他沉稳、自持、话少,不喜被打扰,娶妻原不过求个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可周以兰却全然不似他以往接触的女子。
她说话不绕弯子,喜怒全写在脸上,兴致一来会拿着花布亲手给自己裁件洋裙,也会在长辈面前公开质疑祠堂制度:“这都什么年头了,还磕这些?”
江秉年一开始并不喜欢她。他不懂她的明目张胆,也不习惯她的直来直往。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他觉得刺耳的话,渐渐成了他日常里最先记起的声音。
他不擅长表达,她却从不逼他开口,只会在他眉心紧蹙时,咕哝问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又开会不顺?要不要陪我去散散步?”
她有她的脾气,从不妥协,也从不讨好。两人相处多年,从三天两头一吵,到各自习惯成了默契。
他们两个人一古板一跳脱,竟也意外合拍。
后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江津珏灵动聪颖,江津恒沉稳宽厚,江津屿伶俐狷气。她总说津屿最像他,但又比他聪明一倍,坏心眼也多一倍。
她拿江津屿没辙,却最护着这个小儿子。谁若说他一句,她能跟那人辩上三刻钟,还非得说出“他其实最心软”来为止。
后来,江津恒去世,她原本是家里话最多,叽叽喳喳没个停歇的人。
可自那之后,她再也不说话了。
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偶尔江秉年回来晚了,她仍旧会坐在那儿等着他进门,等着他看她一眼。
她的嘴唇偶尔嗡动,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起初他以为她在生闷气,可医生看过之后说,是心因性失语。
她像是从喧闹里抽离了,再也回不到人世间。
最后一次病重入院时,她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眼角有泪,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音。
她离开的那天,江秉年没哭。
他站在病房外那条走廊上,从清晨站到夜幕低垂,直到月色照进医院那片冰冷的白瓷地砖上。
有人说他心狠,也有人说天命难违,可他只知道,作为江家这一代的掌舵人,是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的。
他只能将悲伤嚼碎,像吞玻璃般,每一口都割喉裂肺,却只能无声忍着。他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他要守护着他们,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你让我想到她。”江秉年看向苏却,“不只是性格,更是那种不迎合,坦白清澈的眼睛。”
苏却感觉到喉头发涩,默默从纸巾盒里抽出纸,递了过去。
江秉年接过却并未使用,只垂眼点头谢了一句,将那纸巾放在膝头。
那一瞬间的悲恸,在他身上掠过,看起来似乎稍纵即逝,但更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即将崩塌的前一刻。
“我最放心不下的,一直是江津屿。”他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他心思太重。津恒是他最亲的兄长,两人感情极好那时候的他也是把一切藏在心底,一声不吭,连伤口都不让人看到。”
“我一直怕他也像以兰一样。”
江秉年看着茶盏,久久不语。
“可见了你之后,”他抬头看向苏却,语气缓了一些,“他才开始像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