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是寻常的修仙人,身负奇术,又有各自的法器助阵。然而鏖斗许久,妖兽数量丝毫不见减少,即便周围堆满同类尸身,它们也依旧如同失去理智般疯狂冲来。
有两个距离稍近的,背靠背抵御潮水般的妖兽,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动作,抓起自己身上的衣服猛嗅了几下。
“糟糕!我们的衣裳上有诱兽粉的气味!”他失声大喊,“是谁放的诱兽粉!”
另一个闻言抓起衣袖捂在鼻端,脸色骤然变青:“这是欧语真炼的诱兽粉!它能激发血的气味,让妖兽……”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身上确实逸散着浓烈的血腥气。
是被他们在血乌木树林中,虐杀的妖兽的气味。
“……欧语真要杀了我们!”
这句话刚刚说完,树梢忽然掠下一只铁翼鹰。鹰嘴准确衔着他的脑袋,就像在树梢扯下一颗果子般,噗嗤作响。
第三十一章 遮天幔
许云袖睁开眼睛,金珠正好落在她头顶上,被齐鸢抓住。
白玉塔塔顶裂开,它是从那里飞进来的。
许云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拢。四周十分安静,周行笃不见了,白玉枪断了一地,她躺在齐鸢怀里。而齐鸢抓着金珠。
她猛地坐起,先伸手捂着自己的嘴唇。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当然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上一次。在诧异和愤怒之前,她先看向齐鸢。
……这野神仙连头都没有,他是用什么……他怎么亲的我?
这问题不好问,此时此刻更加不应该问。何况齐鸢已经站起并朝她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快走,山门那边出事了。我听见周围有许多怪声。”
金珠被他捏着,小尖嘴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什么,齐鸢似是听懂了,“嗯嗯”地应。
许云袖自己站了起来,从他手里夺过金珠。金珠果然跟她更亲近,小脑袋蹭着她手指,结结巴巴地说:“丹梅!丹梅!”
谁都没有提起方才那个吻,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出奇默契。许云袖把神头放进草筐,依旧背起草筐,两人穿过短小明亮的走廊,回到了丹房。穿过丹房的时候,齐鸢忽然停下。“等等,许云袖。”他问,“四方圣兽,你最喜欢哪一个?”
许云袖比他跑得快,已经抬脚跨过第三道石门,闻言又折回来:“什么?”
齐鸢正站在那座无火的丹炉旁边,指了指丹炉上青龙白虎等圣兽的雕塑。
许云袖:“……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问我这种问题吗!”
齐鸢:“我喜欢玄武,稳重可靠。”
许云袖看出他得不到答案就不会离开,随便挑了个:“朱雀!”
齐鸢抠住炉身上展翅欲飞的朱雀像,用力一掰。那鸟应声脱落,被他抓在手里。丹炉上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一股气流从缺口中喷出,内部轰鸣几声,之后再无声息。
丹炉破了,自然不能再用。齐鸢把朱雀丢进许云袖的草筐,那鸟和神头撞在一起,发出响亮声音。“你干什么呢?”这回是齐鸢走得比许云袖更快,她追上去问,“这朱雀很重要?”
“不重要,送给你。”齐鸢说,“连那丹炉也有枕霞气息,我看不过眼,随手解决罢了”
“枕霞到底想做什么?”许云袖问,“难道血乌木、天地卦、捆仙令,全部都是枕霞给琉璃宗的?为什么?他这神仙不是向来看不起凡人么?”
“看不起凡人,更看不起我这种野神仙和方遇春这种妄想以凡人之躯登天的蠢人。”齐鸢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们跑到外头,金珠忽然尖叫,齐鸢同时大力拉住许云袖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一道白光呼啸而来,铛的一声钉在了两人前方的青石板上。
是那柄白玉枪!
它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状,枪身完整,枪尖锋利,通体莹白如玉,没有一丝裂痕,仿佛从来没有断裂过。它是从白玉塔顶部缺口飞出来,落到他们面前的。
而炽烈阳光下,原本闪动莹白玉光的白玉塔竟然通体变黑。仿佛玉色全部用于修补白玉枪了,如今伫立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座铁黑色的塔型雕塑。
奇特的是,塔身两侧有殷红如血的两行字,自上而下,笔迹狂乱,刻痕如刀。
许云袖怔怔看着,那两行字如惊雷一般,她连念出都觉得牙根发紧,口中似有血气——
仙人以我为食!
天地以我为食!
她喃喃念着,痴了一般,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齐鸢的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才猛地回过神。
“是……是谁写的?”她一时间站立不稳,连忙扶着身旁青松,才发现自己喉咙嘶哑,背上满是悚然冷汗。
这两句话里的极端憎恨令她心头惶恐,难以平静。齐鸢不得不凑近了,低声说:“你如果没办法冷静,我就再亲……”
许云袖立刻冷静,甚至还猛踩了他一脚。
“别看了这些字确实不对劲,我当时应该就是察觉了它们。”齐鸢跳了两步,“估计是琉璃宗以前的什么人留下的。所谓的白玉塔,或许不过是借仙人之名重修铁塔、隐藏这两句话的方法。”他从地上拔起白玉枪,“倒是这白玉枪,货真价实,就是仙人之物。”
“你要带着它?”许云袖提醒,“你现在还没有完整躯体,若你回到神头,是我来负责扛枪。可我一碰仙器,我就会……”
“放心。”齐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金珠方才已经告诉我山门发生了什么事。这柄枪是用来做交易的。”
金珠从许云袖手中飞起,朝山门的方向去,频频回头呼唤许云袖。齐鸢抓起白玉枪,许云袖背着神头,两人跟在金珠后面一路狂奔,穿过最后一道回廊,终于来到山门。
四野不尽哀鸣!
山门之外,陂蓝野的方向,妖兽的嚎叫声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许云袖立刻想到正在山中进行考试的弟子们,随即便看见山门前所有人都扭曲僵立,好似双足被钉在地面,唯独长虚子行动自如。
“是捆仙令。”齐鸢左右一看,很快发现了方遇春。别的人可以不管,但方遇春毕竟是伙伴,他立刻弹出一股仙力,远远的为方遇春解开了脚上捆仙令的束缚。
方遇春一得自由,立刻大步往前,想抓住长虚子:“师父!!!”
长虚子腾空而起,玉佩的碎片被她丢在脚下,她的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扬手将身上那件织金描银的外袍抛向空中。
那件被称为tຊ“遮天幔”的外袍在空中缓缓舒展,像一朵巨大的云占据了半幅天空。许云袖和齐鸢都在来琉璃宗的第一日见过它,也知道它是可以平息世间一切风雷水火的独门法器。
“……糟糕!”齐鸢紧抓住许云袖,“这法器有门道!”
头顶灿烂的遮天幔竟有正反两面。正面如云彩般柔和灿烂,笼罩琉璃宗时霞光万道,能平息彼时齐鸢制造的风暴。
但现在,它朝向琉璃宗的,是乌黑混沌的反面。
遮天幔的这一面黑得像墨,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被它吞噬殆尽,里头电光滚动、狂雷奔流。
许云袖惊呆了:“这东西不是平息风雷,它是把风雷水火吸收,然后再……”
再释放。
遮天幔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吸收过的一切全部倾泻而出!狂风呼啸而下,裹挟着雷霆和烈焰,朝着山门众人劈头砸去!青石板被掀翻,回廊被折断,山树、房屋全都连根拔起。场中都是修道者,此时纷纷亮出法器,但即便手持仙器,又怎能与百年中遮天幔吸收的自然之力对抗?
金珠尖叫着要冲向自己主人,但被许云袖一把抓住揣进了领口。
闪电与火光在场中乱窜。唯独一个没有护身法器的人,在这片混沌中,如同赤身一般毫无抵抗力。
可他没有躲。他还在喊:“师父!你纵使多么恨琉璃宗的人,可弟子们,还有来这儿的客人们都是无辜的!师父!”
遮天幔和长虚子有感应,无数电光落地,却都没砸到方遇春。长虚子厉声让他退下,方遇春大声恳求:“师父,不要杀生……你的笃郎一定也不想看到你如今的模样!”
许云袖怕极了,正要问齐鸢有什么法子压制长虚子和遮天幔,便察觉齐鸢动了起来。
雾气在狂风中滚动,齐鸢单手握持那柄白玉枪,朝着上空的遮天幔狠狠掷出!
长枪如一道电光掠过乌黑的虚空,准确钉在了遮天幔中心!
去势未消,它尖锐的枪头扎穿了遮天幔,满天狂暴云层眨眼便消失无踪。从齐鸢投枪到风云止息不过一瞬,白玉枪当地一声扎在石板上,枪尖是一件柔软、破碎的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