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神仙……你坏我大事……” 长虚子凛然俯视地上的齐鸢。
她头发凌乱，双目血红，明媚的脸庞上布满了狰狞的皱纹，露出的十指尖端已经彻底枯槁变黑，都是过度借用仙器力量的反噬。
齐鸢平心静气：“我是给你送武器来的。十二天仙人用的白玉枪……”他示意长虚子看那柄枪，“换你如今已然无用的魂魂丹，算不算好交易？”
第三十三章 野神仙，愿你得偿所愿
长虚子转过头，目光落在白玉枪上。先是打量，继而怔怔凝视。她认出了那柄白玉枪。
“你们……你们毁掉了笃郎的身体？！”
她的怒吼几乎穿破云层，许云袖晃了一下，心头生出一种陌生的难过。
是周行笃残留的意志借她的躯体短暂还魂。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被又悲又怒的长虚子点燃了。
长虚子朝齐鸢扑过去，十指如钩，周身被癫狂的法力包裹。齐鸢侧身避开，许云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喊：“周行笃很想解脱，他一直被钉在白玉塔里，非常非常痛苦……”
可长虚子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眼睛充血通红，明媚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们毁了他，你们毁了他……！！！”
就在她再一次扑向齐鸢的时候，一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是师尊。
他原本被捆仙令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齐鸢是如何用一缕仙力、远远解开方遇春脚上束缚的。他修炼了近千年，虽然始终不得升仙，但法力之深厚，已不逊于某些低阶的仙人。他花了比齐鸢长得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摸索、试探，终于在方才那一瞬间挣断了脚上的绳索。
他伏低身体，死死盯着那柄插在青石板上的白玉枪。
他在长虚子袭击齐鸢的瞬间动了。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掠过地面，五指准确扣住了枪身。白玉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吸力从枪身上涌出，立刻开始吞噬他的法力。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皱纹则密密麻麻爬上来。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咬紧牙关将白玉枪从地上拔起来，随即调转枪尖，朝着长虚子的方向，刺出去——
“语真！”许云袖用一种陌生的语气大喊，她在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身体好似被另一个魂魄控制，竟不顾安危朝长虚子冲去。方遇春同时伸手去拉半空中的长虚子。可他们都来不及。
仙器如闪电一般扎进了长虚子的左肩，枪尖从她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长虚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仿佛困兽濒死的哀鸣。
下一瞬间，她的手猛地抬起，五指抓住穿透肩膀的枪尖。师尊是凡人，她也是凡人，白玉枪一视同仁，自然也在疯狂吸食她的法力。她半个身体都布满鲜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力把白玉枪从肩胛中拔了出来。
然后，反手将白玉枪扎进了师尊的胸膛。
师尊正抬起手在虚空中布咒画符。白玉枪穿过了他还未完成的法阵，正中胸口，迅疾的势头带着他后退踉跄，最后将他钉在地上。
许云袖见过同样的姿势。周行笃那漫长的百年，也是这样被钉死度过的。
师尊看看没入胸口的枪尖，抬头朝长虚子伸出手。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玉枪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法力，还要吸干他的血肉、破坏他的魂魄。仙器不会怜悯凡人，他的身体迅速枯萎，皮肤皱缩、骨骼佝偻。干枯的手在空中支棱，想去抓长虚子的衣角，他竟然用细得像蚊蚋的声音求救：“语真……我错了……救救我……”
长虚子低下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意，布满了疲惫的木然。落地后，她走到师尊身边，抓住白玉枪。有她分担，师尊枯槁的速度骤然变慢，浑浊双眼溢出泪水：“语真，是我……”
长虚子打断他的话：“告诉我是哪个仙人把白玉枪交给琉璃宗的。”
师尊却摇头：“你我……你我都是……凡躯！纵然修仙千百年，在真正的仙人眼中也不过是妄想通天的蝼蚁。语真，不要做傻事，你放了我……你救我，你我合作，定能成就大道。”他此时仍不忘劝导诱惑，“你成了十二天的仙人，想要复活周行笃，不过是一弹指的工夫。孰轻孰重，孰对孰错，你要……”
长虚子松开了手。师尊再次发出惨叫：“语真！语真！！我说！！！”
长虚子：“白玉枪，丹房门上的捆仙令，血乌木，还有教你们如何喂养血乌木，我师父学会的天地卦，吃野神仙的方法……太多了，师尊，你一个个地告诉我吧。”
她声音压低、变轻，一边循循善诱，一边再度握住白玉枪。
师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松口：“是……是枕霞……”
长虚子：“枕霞仙君？青木山的枕霞仙君？还有呢？”
师尊：“全都……全都是他……数百年前，他还不是青木山代山神的时候，便已与琉璃宗有深厚渊源。他说他是……受他人所托，专程来……照拂琉璃宗，让琉璃宗扬名万年……多得他指点，琉璃宗这么多年来才得以维持名声与阵势，若无陂蓝野的这些妖物，琉璃宗怕是早就……语真……语真！救我啊语真！”
长虚子已经松开白玉枪。她没有拔出那柄仙器，也不再与师尊分摊法力被吞噬的痛苦。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身体逐寸地枯干、碎裂，最后化为齑粉。风吹过来，那堆灰白色的粉末便散得无痕无影。
当的一声，白玉枪猝然落地。枪身上的润泽光芒比之前更盛几分，像是吃够了、吃饱了，恢复了仙器该有的灿烂光彩。
长虚子踉跄摇晃。场中所有人脚上的捆仙令在同一瞬间碎裂，绳索蛇一般软瘫在地上，很快便化为青烟。弟子和客人们纷纷跌坐在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声发抖，还有的人呆滞地睁着眼睛，仿佛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许云袖扑到了跪倒在地的长虚子身边，捧起那双如枯枝般狰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她哽咽着喊：“语真……”
长虚子的目光落在许云袖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柔很柔，死水里映进月光似的。她笑了，手轻轻抚了抚许云袖的脸颊，带着满腔不舍和懊悔回应：“笃郎。”
许云袖想说我不是，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虚子冰凉的鼻尖靠近了她的，那当然不是一个吻，她们鼻尖相碰，像是被大雨淋湿的两只tຊ脆弱动物，彼此依偎和记认。她不舍得。他不舍得。不舍得眼前受苦的欧语真，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沉重的、不受控制的身体骤然轻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散，如同满场飞舞的青烟和齑粉，隐入天地、河川和云霞雨露。
周行笃留在世间的最后印记，在许云袖身上残余的薄薄一片，彻底消散了。
长虚子的眼神从温柔一点一点地变回陌生。她的手从许云袖的脸颊上滑落，垂在身侧。
方遇春跪在她另一侧，却不敢碰她的手，哭着说：“师父、师父！我能治好你，你信我。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你恢复原本的模样。”
长虚子疲惫笑笑：“好孩子。”
金珠从许云袖怀中飞出，落在走近的丹梅肩头。长虚子周围看了一圈，笑出声来：那些修仙的同道，还有她的弟子们，没有一个敢靠近。只有这几位奇形怪状的人，竟然还敢留在她身边。
“遇春，你走吧。”她对方遇春说，“琉璃宗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方遇春：“我知道、我知道的，师父……我资质不够……”
“放屁！整个琉璃宗勒些人加拢一堆，都当不到你一根头发！”她又冒出了家乡话，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世间的修仙宗门大都不如琉璃宗。至少琉璃宗爱面子，讲名声，好歹还愿意装出个正人君子的模样。你这样的人……你有更大的天地，不要困囿在这种害人吃人的地方！”
趁着其他人看不见，她扯过地上破碎的遮天幔，塞到方遇春手中，低声说：“你用它进入秘阁吧，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只要隔着遮天幔去碰，再厉害的禁制也奈何不了你。”
方遇春收了眼泪，声音发抖：“师父，你要做什么？”
长虚子在袖中掏出装魂魂丹的木盒，交到许云袖手中。“别在此处打开。”她轻声说，“这六颗魂魂丹是好东西，你供奉的野神仙仙力十分纯正，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不是个坏东西。人也好，仙也好，心肠若不光明，是不会有好结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