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薄雾中,那四个人彼此笑着,已经越走越远了。
齐鸢和许云袖在老房子门前,跟方遇春、丹梅分了手。
他俩要先整理修缮这个老房子,然后再往别的地方去。齐鸢对青木山之外的世界很好奇,许云袖也从未真正出过远门。如今有一个随身的野神仙跟着,她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往哪个方向,往什么地方,都自由自在。
丹梅则打算带方遇春去拜见自己的师父,正式收他为徒。驱妖师总是东奔西跑,丹梅也不知师父如今在什么地方,但,“先走着呗,总能遇到的,往妖怪最多的地方去就是了”。
临走时方遇春说:“开春的时候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说完把金珠捞起来放在肩头,转身朝丹梅跑去。金珠扑棱翅膀,回头来看许云袖,冲许云袖头上蹲着的银雀叫了两声,像是道别。
驱妖师丹梅和她的新徒弟,两条影子在暮色里拉得长长的,渐渐融进山的雾气里。
秉笔神官站在桥头,目送这几个人渐渐远去。
风把那支青竹大笔的笔穗吹得轻轻摇晃。他的掌心里有一撮细碎的灰尘,正在缓缓聚拢、凝结,渐渐变成了一颗暗沉沉的珠子。
他叹了口气,说:“枕霞啊枕霞,你我好歹相识,让你灰飞烟灭终究不是我心所愿,便留你一条生路吧。至于有什么际遇,就是你的造化了。”
他把珠子往空中一抛,珠子坠入河水,顺着河道往远处去了。
这时几只雪白兔子从桥头跑过,欢笑着,在一阵旋风中化成了人形。
为首那位标致俊俏,掩着嘴巴打了个呵欠:“还回来做什么,都荒芜了!”
另外几个叽叽喳喳:好歹也是老家呢,既然路过,当然要顺路看看。青奴,你就一点儿也不惦记么?
青奴摇摇头:“我也记不得在青木山发生过什么,有什么好惦记的!”
秉笔神官冲过来:他看出这个兔子精身上萦绕着特殊的仙气。他抓住那位青奴的衣袖,笑道:“好姐姐,好兔儿,你要不要当青木山的山神试试?”
他这趟下凡,要惩治枕霞,还要给青木山找个山神。这个事儿若办不好,只怕回了十二天,也是糟糕。
青奴笑了一会儿,甩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神官追在她身后:“我说的是神仙!正经八百,有神格的神仙!”
青奴和兔精们笑得花枝乱颤,回头大声说:“哎哟!谁稀罕做你们那劳什子神仙呀!”
她们风一样顺着溪流往前去。走到一处草甸时,青奴忽然看见草丛中躺着个挣扎的婴儿。
她把婴儿抱起,其余兔精凑过来看,纷纷惊奇道:“活着的!是个活着的人呢!天爷,青木山枯了,青木镇没了,怎么好端端的,竟有个娃娃放在这里。”
那婴儿不哭不闹,好似人偶,只有两颗黑眼睛滚动着,时而看天空,时而看青奴。
青奴怔怔抱着他,心头有种奇怪感觉:仿佛熟悉,又仿佛憎厌。
姐妹几个推搡他:“管他是人是妖,咱把他先带走,寻个厉害妖怪献上,好让大妖怪也庇佑庇佑我们!”
又有一个说:“好俊的娃娃,要不干脆养在身边,等他大了,咱再一起享用?”
她们笑得快要滚作一团,青奴却抱着小婴儿,继续往前走去。
“你要养他么?”姐妹问,“可千万别呀,我们只是说说。你如今一身轻松,挎一个包袱在身上,也未免太傻了!”
青奴笑道:“谁要养他呀?”
她们走了很远,第二日在一个镇子外头,终于寻到一户看起来不错的人家。青奴小心地把那婴儿放在那户人家门前,走远了才吹出一口气,木门慢慢打开。很快,一对夫妇和两个半大孩子跑出来,见到那娃娃后又惊又奇,四处张望。
兔精们隐去身形,相互打闹着,渐渐走远了。青奴频频回头,直到看见那娃娃被人抱起,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好好地过活吧。她心想。
脚下越发轻盈起来了。关于青木山的一切,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只是轻飘飘地走着,眼前天光大好,天地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