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说完。一直不知在哪儿玩耍的银雀拍着翅膀飞来,身后跟着金珠。
金珠会说话,但并不具有人的智力,看到两个人滚在火心藤上,只尖叫:“又在玩!又在玩!都玩几天几夜了!青木山出事了!”
齐鸢眉头一皱,冲金珠弹去一道仙力。金珠顿时两眼抹黑,晃得连连拍打翅膀:“我怎么瞎了!丹梅!丹梅!银雀!救我!”
最后它是叼着银雀的尾巴,慢吞吞跟随银雀飞回小院的。
许云袖二人回到小院之中,才知道方遇春和丹梅已经先行离开,急急赶往青木山了。他俩在赤鱼潭附近的山上,离青木山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即便这样,也能看到青木山方向有一层极浓极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着。
那毕竟曾是桑京的山,也是许云袖最熟悉的地方,还是齐鸢的缘起。那座已经彻底荒芜的山如今变成这样,许云袖只想到一种可能:“不会是被什么大妖怪占据了吧?”
齐鸢将她抱在怀中,肩膀左右各停着银雀和金珠,二人二鸟一同飞往青木山。
离青木山越近,越感觉那团浓重的乌云十分不祥。
齐鸢说:“这……这好像是天劫。”
可是青木山的生灵完全凋敝,那里已经没有动物和精怪了。
天劫在惩罚谁?
齐鸢恢复仙力之后,行动速度变得极快,一盏茶功夫便抵达了青木山。远远的,两人看见山下石桥旁站着两条熟悉身影。
“方遇春!丹梅!”许云袖落地后立刻奔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青木山发生异变是两天前的傍晚被方遇春观测到的。他虽然离开琉璃宗,但修炼从不懈怠,日夜都御剑巡山。那天他悬空停在小院上空,看见一道火红色的雷光从天而降,正正劈在青木山上!
左右找不到齐鸢和许云袖,丹梅留下金珠,自己则跳上方遇春的剑,先行赶到此处。
许云袖也看到了那道雷。与其说那是一道火红色的雷,不如说那是一条火红色的绳索。从乌云浓密的天顶降下来,一直垂落到……
齐鸢认出来了:“那是飞霞阁的位置!”
四人感到飞霞阁附近,先看到的是光秃秃的山顶上,一个被火红绳索缠得死紧的人。
那人一头灰白头发,双目赤红,模样不像仙人,倒像是发狂的妖鬼。
齐鸢和许云袖都失声喊出:“枕霞?!”
第五十八章 天地以我为食
枕霞跟许云袖记忆中已经完全不同了。
脸还是那张脸,模样也依稀是那副模样,可他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仙人的贵气。
他跪在枯死的山石之间,衣袍破烂不堪,灰白色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脊背深深弯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火红色的许绳索死死捆着他,要把他压在地上,但他在顽抗。
雷声滚滚!但靠近了才听清:那并非雷声,而是只有小范围能听清的、来自十二天的声音。
那声音正一字一句宣读着枕霞的罪状:不遵天条,三番几次触犯禁令,最后更强行利用仙器、突破天罚回到十二天,实在罪无可赦。
“判你削除仙骨,贬为凡人,永世不得再登仙籍!”
枕霞仰头狂笑。等笑够了,声音才陡然沉下来,咬牙切齿道:“想把我打为凡人,不就是为了给十二天空出一个位置来么?你们想塞谁进去!”
空中那个看不到形迹的人沉默许久才开口:“枕霞,你我毕竟相识一场……”
枕霞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有屁就快放吧!”
那声音继续说:“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够取得受你戕害之人的谅解,削去仙骨的刑罚便可免除,改罚你到下界当一个小神仙,永世不得回天。”
枕霞还跪着,嘴角依旧残余狂笑的弧度,可目光已经开始游移了。
他如今仍是仙人,很快察觉到齐鸢等人的气息,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他左右不停张望,当目光扫过远处许云袖的脸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桑京!”
那是又爱又憎的一句呼唤。
枕霞又喊了一声:“桑京,是你吗?”他说完又自言自语,“不对,不是你……你的身体已经被赤练鱼吞噬了……”
看到齐鸢和酷似桑京的女子站在一起,枕霞想起他以前提过的“供奉人”,心中忽然一片雪亮。他对着许云袖说话,可他的目光分明穿透了她,望向了另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桑京!”他笑道,“早知道你有了孩子……早知道那是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努力护她周全的。”
但许云袖不回答,只是遥望他。
枕霞又往下说:“当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把你擢升为山神。你我应该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我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却还要激怒你。你恨我是应当的……我真的后悔了。”
许云袖问:“你后悔的是骗了她,还是后悔被发现了?”
枕霞:“都有。可更多的是后悔骗了她。她是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朋友。”
齐鸢站在许云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枕霞的目光从许云袖身上移开,落在齐鸢脸上:“我以为把她留在地上,她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许云袖想起了母亲回忆里,那个笑眉笑眼的琉璃宗弟子。他是她的父亲,但她很难开口说出“爹爹”。在她的人生里,她另有一个寻常的,但疼爱她的爹爹。于是她只问:“口口声声说你顾念我母亲对你的感情,但你还是跟浩岸子合力杀了她的爱人!”
枕霞完全没料到眼前这女子居然连这件事也知道了tຊ。一瞬间,他眼中掠过杀意,但很快垂下眼皮,继续懊恼地说:“没错,我一生最后悔、最错的就是这件事!我不该跟浩岸子合作,我不该被妒忌蒙蔽双眼……”
他说着说着抬起头,眼圈赤红,嘴唇发抖,哑着嗓子说:“对一个十二天的始神仙来说,罚到人间当个地仙,永生永世不能回天,世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吗?但我心甘情愿领受,这是我该承受的!你……你能替她说一句么?就一句。说你原谅我了。”
许云袖轻轻摇了一下头:“我不能替她原谅你。原谅要她自己说才作数。可她人已经不在了。“
“是啊,桑京已经不在了……但孩子,你还在!”枕霞哽咽着说,“你就是桑京的延续,我永生永世善待你、护佑你,这就是我的忏悔!桑京若见到我如今这样,若知道我此时的真心真意,她也一定会原谅我的!你说吧,你说一句……”
许云袖安静站着,直等到他说的最后一个字落了地,才开口。
非常果断,极其干脆的三个字——“我拒绝。”
枕霞的脸色一瞬间变了。那张清俊的面孔扭曲起来,他厉声怒骂起来,骂齐鸢,也骂桑京和许云袖,嗓音尖利地在枯萎的山谷间回荡——随即,天雷落下来了。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云层中劈下,正正砸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白光中碎裂,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那张扭曲的面孔也消散在风里。一切荡然无存。
红光散尽。一个人影从半空中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的神官,身后背着一支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青竹大笔,笔杆上墨迹未干。他朝许云袖和齐鸢拱了拱手。
原来他就是当年被枕霞蒙骗后,把桑京登记为青木山山神的秉笔神官。这笔糊涂账拖了这么多年,如今由他亲自来收场,也算是了结了这段因果。
但他想说的并非枕霞。
齐鸢和许云袖都极度警惕,两人飞快交换目光。那神官果然开口说:“青木山如今没有山神,森林凋敝,万物枯败,它需要一个能镇守一方的神仙。”
神官高高在上,已经观察齐鸢很久。齐鸢本就是野神仙,又与青木山有着极深的渊源,只要齐鸢愿意,神官将立刻回十二天禀报诸位始神仙,让齐鸢从野神仙转为真正的山神。从此齐鸢就可安然镇守一方水土,领受香火供奉,再也不用担心殁亡期。
齐鸢听完,先侧头看了许云袖一眼,许云袖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彼此一笑,就什么都明白了。
齐鸢说:“天地以我为食。”
那神官:“什么?”
齐鸢目朝许云袖伸出手,许云袖握住了他的。俩人都懒得解释,转身向不远处张望着的方遇春和丹梅走去。
神官光还在身后喊:“神仙哎!我说的是做正正经经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