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家人和琉璃宗,只知她欧语真擅长炼丹,却从不知周行笃永远能先她一步察觉丹方的缺陷、找出更好更精妙的配比。他有一种奇特的直觉,总能在纷繁的材料里,以最快的速度寻到最适合的东西。
他还跟她说过,“清洗妖丹这件事,从根底上说,其实跟炼丹、制药是一样的。用什么材料,什么药水,各自分量多少,用什么咒法,何时使用咒法……琉璃宗不应该轻看清洗妖丹,把它都推给寻常小弟子去做,反倒应该用清洗妖丹,来筛选出最适合修习炼丹之法的人”。
她记住了。
“遇春,你先退下,此事稍后再说。”长虚子对方遇春说,“我跟师尊有要事……”
话音未落,师尊忽然站直,扭头看向白玉塔方向。
山门距离白玉塔还有颇长一段距离,这儿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远处在阳光下闪光的塔尖。
还未等师尊动身,山门忽然一片哗然。王梁跑了过来:“师父!!!”
方遇春和长虚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已经落地并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石台中央,一头虎斑小猫静静伫立。它的双眼在日光下形如悬针,正盯着人群之中的长虚子。
第三十一章 有恩报恩
小虎是长虚子和周行笃来到琉璃宗之后,在玉音湖附近捡的小猫。那时它只有拳头大,病得只剩一口气,是他们一口米汤一口草药,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周行笃出事那天,小猫也消失了。长虚子找遍了琉璃宗,始终不见它踪影。
她以为这是上天的暗示:连它也不要她了。从那以后,她连看都不能看相似的猫儿,陂蓝野那只频频来犯的黑虎妖,之所以是她最讨厌的妖兽,正是因为那头畜生通体漆黑,让她想起那只再也找不回来的小猫。
可周行笃出事至今,已经过去百年。一只猫,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入门早的弟子们大都知道长虚子为何讨厌黑虎妖,此时王梁等人看见小猫,立刻便知道,眼前是一头妖兽。
但妖兽怎可能进入琉璃宗?琉璃宗周围遍布驱妖镇邪的法阵,若没有牵引,不可能闯入。但眼前的小猫站在地面,四足轻盈瘦削,身上毛发无风自动,没有任何被法阵压制的不适。
长虚子又唤了一声:“小虎?”
虎斑小猫朝她走去。一步、两步,从四足着地渐渐变为双足直立。毛发褪去,骨骼伸展,衣袍如云雾般从虚空中凝出。不多时,一个身着云青色衣袍的青年男子便站在了众人面前。他一身书生气,嘴角挂着浅淡笑意,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一会儿步,如今回来了。
长虚子怔怔站着,不敢确信。
周行笃就站在她面前,张开手,用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声音喊她:语真。
她踉跄地走过去,一颗心浮浮沉沉,已经有了预感。
她越跑越快,扑向他,双臂收拢。
然而怀中空空。周行笃不见了,怀中只剩一只孱弱的、湿漉漉的虎斑小猫。像他俩当年在玉音湖边捡到它一样,拳头大小,冷得直发抖。
长虚子的眼泪落在小猫头顶时,它浑身毛发猝然散开,化作黑烟,穿过了长虚子的指缝和发梢。
真正魂飞魄散。
长虚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了又抓,可什么都握不到。
丹梅赶到山门时,小猫已经彻底消失。她没料到它一路狂奔,不是为了逃离琉璃宗,而是来见长虚子最后一面。她左右张望,目光忽然跟方遇春对上。方遇春瞪圆了眼睛,无声地问:齐神仙和许云袖呢?
丹梅蠕动嘴唇,无声地答:跑了。
眼见方遇春脸色苍白,丹梅心想,抱歉,我也得跑了。她在山野中与各类精怪打了多年交道,练出一种准确直觉:琉璃宗要出事了。金珠悬空在她头顶,小翅膀吃力拍打,丹梅转身,但发现双足无法移动。
在丹梅与方遇春无声对答的时候,师尊走到长虚子身后。他已经发现白玉塔的异状,打算离开去一探究竟,但双足刚刚离地便狠狠摔在了地面。
地面钻出无数绳索,缠住了包括师尊在内的,在场所有人的双足。
弟子们惊呼着东倒西歪,丹梅也无法移动分毫。唯独金珠松开爪子,扑棱棱腾空而起,悬在半空中,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
丹梅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什么,冲金珠挥了挥手。金珠掉头藏在树梢之中,朝白玉塔方向飞去。
“语真,这是做什么?”师尊从地上站起,拍拍衣角,和颜悦色地问。他暗中运咒,但那绳索居然纹丝不动!察觉事情不妙,他忙掀起衣角低头去看。绳索隐隐闪光,是无数个勾连在一起的方形图案。
“丹房有三道石门,石门上遍布捆仙令的图案。”长虚子说,“你把丹房交给我,就从来没想过,我会认出捆仙令么?”
师尊面色一沉:“即便认出,你又怎能使用捆仙令?这是仙人才能动用的东西!”
长虚子:“我怀中正好有仙人之物。虽然只是用一块神像碎片炼出来的东西,但毕竟有几分仙力,困住你们这些凡俗之人已经足够。”
她在场中缓慢踱步,泪痕闪动的脸上,有一种心如死灰的表情。
“琉璃宗真是个好地方。”她笑道,“和睦融洽,令人神往。有弟子借为我清理丹房药渣的机会,把药渣投入陂蓝野的水脉喂养妖物,便有道貌岸然的师父们收集和饲养妖物,用妖物血肉来灌溉血乌木。”
她转头看向被邀请来的各路客人,声音清脆明亮。
“各位都重金购买过琉璃宗的血乌木罗盘,或是用各种名贵材料、石头、丹方和秘籍,交换过用血乌木做的各种仙器,对吧?为何这些仙器最容易寻找妖物,为何妖物畏惧血乌木制作而成的东西?因为琉璃宗后山的六百六十六棵血乌木,从根子上、从源头上,就是用妖怪的尸首栽培的!”
她伸直手臂指向后山,张美丽的脸上爬满了憎恨与疯狂。
“什么宗门大派,什么修仙典范,全是放屁,全是谎言!所有修仙宗派不能做的事情,琉璃宗都做过。上到吃神仙,下到养妖物,琉璃宗有什么是不敢的?自己做了,却不许别人做;明面上说大家都不能违例,自己却悄悄在暗地里干尽腌臜事。琉璃宗真好,真好啊!不仅做了,还颇有心得,桩桩件件都写在秘籍里呢。师尊,浩岸师尊,你也是吃过神仙tຊ、养过妖物的,你怎么不把这些事儿跟同道们分享分享啊!”
师尊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欧语真,你要毁了你族声誉!”
“你当日用定魂枪钉住笃郎时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长虚子厉声道,“没错,我是欧族交给你的炼丹之材,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我心甘情愿,修仙、炼丹、制药,本来也是我和笃郎的兴趣。可你不应该利用笃郎的死来困住我。”
说这话,她从腰间摘下一个玉佩。
她身上饰物极少,方遇春今日见到她腰间有这样一个配饰,还以为是为了入门大考而精心准备的。
长虚子晃了晃那玉佩。
师尊霎时变色:“欧语真!你疯了!”
那玉佩很眼熟。方遇春思索片刻才记起,由其他九位师父分发给考试弟子们的玉佩,和长虚子手中的一模一样。九位师父闭关,这段时间琉璃宗只有长虚子一主持,她接触过这些玉佩。
“那个野神仙出现之后,我便知道,这一炉魂魂丹一定能炼成。他的神像碎片就是最适合魂魂丹的仙材。”长虚子把玉佩捏在手中,“师尊,你说过,魂魂丹炼成,笃郎就能活过来。笃郎若是真活过来,我便立刻和他离开琉璃宗。离开之前,总要报答你和各位同门的恩德。……可惜如今,笃郎已经魂飞魄散。但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有恩报恩,为人应当如此,你说对不对?”
她语调温柔轻软,面带笑意,在师尊的惊愕中,捏碎了手中的玉佩。
与此同时,陂蓝野山脉之中,七十多位正在参加入门大考的弟子腰间玉佩齐齐从中间断裂。
一缕暗红色药粉自玉佩裂口逸散。
那是人嗅闻不到,却能令妖兽极度兴奋的诱饵。
弟子们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无数恶兽的呼啸便从林中响起。那声音如雷震动,像潮水,像山崩,像天地之间所有饥饿的嘴同时张开!
林中、水中、岩缝里、树冠上,无数狰狞妖兽朝弟子们扑来!
九位随行护佑的师父察觉异状,纷纷落地救援。奇怪的是,他们落地之后,那些原本扑向弟子的妖兽忽然齐齐扭头,转向了九位师父。
各人散落在陂蓝野各处,相隔甚远,根本来不及相互救援。一时间剑影、咒术炸开,妖兽的残肢伴着惨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