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蜂蜜本就难寻,回魂草更只长在悬崖背阴处。她曾见他拂晓出门,日暮方归。
那时她只当他是去采什么珍稀药材。
“医仙。”她又唤了一声。
“嗯?”董奉仍背对于她。
“你待我这样好,是因为我是病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董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你希望是因为什么?”他反问。
步一乔被他问住了。猜想太过大胆,不可明言。若会错了意,可就真自作多情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看你上不上当。”
董奉无奈摇头,走回药碾旁,重新执起碾轮。
“药要按时喝。你的身子,经不起耽搁了。”
“嗯。能在这清净之地修身养病,不出一个月,什么病都好了。”
“你喜欢这里?”
“没人不喜欢吧。世外桃源,心之所向。”
“世外桃源……”董奉重复了一遍,“若真能永远留在这‘世外’,倒也不错。”
“是啊,真挺不错的。远离乱世,没有纷扰。济世扶伤,山水为伴。偶尔睡个懒觉,无聊了,便背上行囊出去走走。归来后,又是另一番心境。”
步一乔是真心羡慕董奉如今这般生活。
碾轮声停了停。
“那便考虑考虑,我不介意收你为徒。”
步一乔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多些医仙美意,我不介意考虑考虑。”
*
山间时日慢慢悠悠。
步一乔起初觉得董奉这人,大约只长了一张刻薄嘴。可相处久了才觉察,他若不开口训人时,其实还算……好相处。
院中,趁着日头好,她整理晒干的茯苓,随口叹了句:“这东西长得真像土块。我妈以前炖汤,放的该不会真是这个吧?”
董奉正蹲在一旁分拣党参,头也没抬:“‘千年之松,下有茯苓’。它本是松根灵气所结,得土性而蕴木魂,模样质朴些,也不稀奇。”
步一乔没想到他会接话,还接得这般……文绉绉的。毕竟孙权听见自己自言自语,大多时候都是装作没听见。
“医仙还读《淮南子》?”
“不读。”
“不读你怎么知道?”
“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便记得那么清楚?怕不是熟读八百遍吧?”
董奉抬眼瞥她,那副惯常“与你多说无益”的神情,让步一乔噗嗤笑出声,赶忙别过脸去。
“是有个人常读,总在耳边念叨,便默默记下了。”
“这样啊……”
步一乔将一块茯苓翻了个面,声音轻了些,久远的回忆涌入脑海,不自觉感慨。
“说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翻《淮南子》来着。五岁吧,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不过那时,也只能读读,不解其意。”
“嗯。”董奉应了一声,手上动作缓了缓,“那人也是。”
*
自那日后,董奉似乎学会了“及时止损”,该沉默时便沉默,该容让处也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温和。
至少步一乔是这么觉得的。
“姑娘今年多大?”
“二十一。”
“那不奇怪了。”
“嗯?”
“尚未成亲吧。我是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那种。”
“没……”步一乔被他问得心头微乱。
董奉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如常:“那先前滑掉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孙将军的?”
“……这医仙也能诊出来?”
“自然。”他抬眼望来,“可愿与我说说?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步一乔斟酌许久才道:“吃了滑胎药没的。”
“姑娘自己吃的?”
“算是吧。”
“为何?”
“医仙方才不也说了么,未曾明媒正娶,这样的孩子如何敢生下来。”
董奉走过她身侧时,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
“往后莫再做这等傻事了。你身子亏损至此,此事至少占了三成因由。”
“往后?”步一乔揉着后脑,苦笑,“我这身子……怕是再也怀不上了吧。”
“按理说是如此。但世事难料,也未必。”
步一乔倏然抬眸,盯着董奉的侧影。
“医仙那日替我诊脉……是否诊出了什么?”
“指什么?”
“譬如……两个脉搏?”
董奉拣药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两个脉搏?你在我这儿待了大半个月,莫非是想赖我身上?”
到底什么邪恶的思想才能误解成这样……
步一乔无奈摇头,道:“我是说,您月初替我诊脉的时候,是不是诊出了喜脉?”
董奉收回目光,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忘了。若真有,我也会劝你舍了。”
医者劝人堕胎?!步一乔震惊,紧盯董奉观察、分析。
“为何?”
“这不是出于医者的建议,而是……一个人。你身处乱世,无名无分,却怀了上位者的骨血。可曾想过,这孩子若真出世,会面临什么?”
“可医仙明知这对身子损伤极大,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董奉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山鸟孤清的啼鸣。
“有。但那些法子,于你而言,或许比舍弃更难。”
“是什么?”
“离开乱世。”
步一乔假装了然地点头,问:“像医仙这般隐世行医吗?”
“隐世行医,听起来像是逃避。”
“难道不是?避居深山,不问世事,这不正是逃离乱世最直接的法子?”
“若只是为了逃避,何必行医?治病救人,本就是在‘入世’。我隐于世,不过是不愿卷入权谋倾轧,而非要割舍这人间。”
董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试图看清他内心的眼睛。
“更何况……”
“更何况?”
“若彻底离开了这世间,又如何得知她的消息。若她有难……又该如何带她离开。”
步一乔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董奉心里竟也藏着这样一段挂碍。
“她……是谁?”话一出口,她便觉唐突,忙移开视线,“是我多问了。”
“一个故人。一个……让我苦心钻研医道之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幼年相识,不过短暂相处三个月,便再也不见。”
“不见?”
“她道别时,送了我一株忍冬。”他几不可闻地笑了笑,“说来可笑,我便是因那株忍冬,才起意学医的。她……估计不知道送我的是什么吧。”
“她去哪儿了?”
“不是她去哪儿,是我,我离开了她。”
离开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她跑到他床榻边前,将一株忍冬塞进他手里,仰着脸说:这个能活很久很久。你带着它,一定也能……活得久一些。
他接了。那是他此生不会忘记的触感。忍冬细嫩的根系蹭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痒。
后来那株苗被他种在了师父家的后院。再后来,战火漫过山野,师父带着他匆忙逃命,只能将忍冬抛却。
“长大后四处行医,故地重返,没想到忍冬仍在。”
董奉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囊,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忍冬叶。
“只是她……大概早已不记得了。”
“后来呢?你怎么寻到她的?”
“命运。起初我没认出她,毕竟分开时,彼此不过五岁稚童。某日在街市上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身旁的男人唤她姓名,才惊觉……”
“惊觉什么?”
“她也到这乱世来了。”
天光漫入院内,步一乔恍惚听见林间似有马蹄声传来,但还没来得及分辨,董奉已几步上前,毫无征兆地轻轻拥住了她。
“医仙?!你这是——”
“抱歉。我此刻……有些难过。让我靠一会儿。”
步一乔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都过去了,医仙,她若知道你现在成为一代名医,定会为你骄傲的。”
董奉的肩膀一颤,良久才低声说:“你连安慰人的话……都与她一模一样。”
远处林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步一乔刚想转身去看,便被董奉收紧手臂,制止了动作。
“医仙……你别抱我这么紧。我听见有马蹄声,是不是有人在靠近这边——”
“没有。这里偏离乱世,远离凡尘,只有你和我。”
“啊?医仙你在说什么呢……不是,你先放开我……”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骤然而至。
董奉被一掌推远,步一乔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然拽离,天旋地转间,已被扛在肩上。地面在视线中急速倒退,她下意识地惊呼,挣扎着仰头——
对上一双沉得骇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