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
一切如常。无人觉察昔日的步夫人已被悄然替代。在众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位温婉娴静的主母。
“夫人,新进了一匹锦缎,主公交代为您裁制新衣。”
“送去王夫人处吧。她体寒,叮嘱裁缝内里多絮些棉。”
“是。”
侍女退下后,步一乔搁下账簿,轻揉眉心。
“练师走前可没说,当家主母要操持这么多事务。”
幸而六年前吴夫人曾将她带在身边教导,诸般琐务倒也并非全然陌生。
“夫人!”又一侍女匆匆入内,“吴郡来信,言登公子欲至京口。徐夫人那边……当如何安排?”
“自然一同前来。”
“可主公那边……”
“冷落归冷落,终是夫妻。主公那儿我自会去说。请徐夫人与登儿同行便是。”
“是。”
侍女离去后,她再无心思翻阅账目,起身缓步走向门外。
满园春色灼灼,步一乔却垂眸淡淡一笑。
替代已成。她终是成了步练师。
而步一乔……从此再也不存于世。
“无妨,我记得。”她对自己轻声说,“我永远是步一乔,千年之后历史系研一生。不过……在这儿耽搁这么些年,学籍怕是早没了吧。”
她独自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悄然而落。
八年未归家,怎会不想念。
等这个时代的任务完成,再回现代弥补一切吧。吴朔……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间。
“孙权……你在哪儿,我好累啊。”
“主公去夏口了,你找他?”
步一乔倏地抬头,眼泪滚落得更厉害。
“小乔……”
小乔眼眶含泪,苦笑:“六年不曾寻我,我还以为你……还以为……你不在了。”
步一乔跨步上前,紧紧抱住小乔。
“对不起……我不敢与你联系,怕横生枝节……怕牵连于你……对不起……”
小乔被她抱得微微踉跄,却反手将她搂得更紧。
“你瘦了。”小乔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又憔悴了不少。”
步一乔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颈窝。
“你不也是。”
许久,步一乔才松开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你不主动寻我,不就只有我来了嘛。”
小乔细细打量她,指尖轻抚过她眼下淡青。
“倒是你……这六年,过得可还安好?”
千言万语涌至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听。”
小乔握住步一乔的手,引她在廊下并肩坐下。
“只要你别又悄无声息离开。”
步一乔连连摇头:“再也不走了。我还可等着跟你和都督,结为亲家呢。”
小乔闻言,眸中泛起柔光,却又故意嗔道:“你呀,才回来便想着这等事。不该想想,怎么讨好我原谅你?”
“乔夫人说得是,往后,我把孙府好吃的好用的,全偷偷给您送周府去。”
“就你油嘴滑舌。”
步一乔笑着靠在小乔肩头,望着庭前初绽的梨花,慢慢悠悠。
*
孙权从夏口返程之期渐近,步一乔终日不得闲暇,竟连他确切归来的日子都记不清了。
这日午后,她正核对府上采购单目,窗外忽传来马蹄声与喧响。手中笔尖一顿,她倏然抬眼。
“主公提前回了?”
一旁的侍女探出头去望了望,道:“奴婢去瞧瞧。”
人刚离去,步一乔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廊庑,径直朝这厅堂而来。
她方起身,那人已至门前,气息未定。
“夫人,我回来了。”
“夫君?!”步一乔眸中漾开惊喜,“我都忘了你今日抵家……一路辛劳。”
他立在门边,风尘未褪,目光却已将她细细描摹了一遍。似乎想说什么,唇角动了动,终是先踏进门来。
步一乔迎上前,伸手欲接孙权解下的外氅。指尖将触未触时,他却未松手,反就着那氅衣将她拢近。
“怎瘦了这些?”
她一怔,抬眼望进他眸中。那里头有倦色,更多的却是疼惜。
“府中诸事繁杂,难免……交与下人便是。你只需,好生顾着自己。”
他未唤“一乔”,亦未提旧事。这般相敬如宾,反叫她心底生出几分不安。
“我晓得。”步一乔垂下眼,“夫君一路劳顿,可要先更衣歇息?我吩咐人备热水。”
“不急。陪我去院中走走吧,有话……要同你说。”
“……好。”
不安更甚。
步一乔甚至怀疑该不该去,可孙权已牵上她往院中去。
*
园中春意正浓,风过时簌簌落下些细瓣。孙权却未赏花,只是牵着她的手,在一株特别栽种的杏花树下停下。
“此去夏口,是与兴霸同去。途中,向他了解了些事儿。”
步一乔仰头望向孙权侧脸。
“何事?”
“你们的事。”
“我们?我与甘宁?”
“不止你与兴霸,还有苏飞、乔夫人、禾夫人。”
“……你都知道了?”
孙权颔首:“我知晓了穿越,知晓了替代,知晓了你从何而来,知晓了你……并非伴我六年的步氏。”
想过无数种他得知真相时的反应,却从未料到他竟如此平静。亦或,是暴风前的宁静?
“那你……为何还唤我夫人?”
孙权转身面向她,抬手拂去她肩头落花。见她紧张,温柔浅笑。
“因你如今,是孙府的步夫人啊。”
原来因为这个。
步一乔似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孙府不得不有步夫人,所以孙权哪怕知晓,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还因为,我曾答应了谁。答应她,此生,只唤她夫人。”
孙权转过身,深深看进她眼底。
“一乔。”
步一乔眼睛睁大,难以置信。
“你……唤我什么?”
“一乔。”
“你……记得我?怎么会?!你不该……忘了?”
孙权苦笑,抬手温柔抚去她颊边将落未落的泪。
“无需害怕。我还记得。我不会忘记你是谁。你是我挚爱一生的步夫人,也是我自七岁初遇后,寻觅一生的步一乔。”
步一乔泪水滚落,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侧的手,紧紧贴在掌心。
“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孙权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阖上眼。
“六年太漫长,往后,不再分开。”
“再分开……我可就真回去,再也不回来了。”
孙权眉眼弯弯。
“你舍得丢我一人?”
步一乔闷哼着,额头撞上孙权的胸膛。一下接着一下,发泄怨气。
“夫君……”
“夫人。”
“别忘了,你还欠我什么。”
“自然,永远记得。”
——以东吴最高之礼,堂堂正正迎她为妻。
“明日如何?”
“又来……就不能中规中矩地搞一次吗?”
孙权低笑,将她揽得更紧些。
“好,都依你。”
六年大梦,如今方醒。醒时见你,便是余生之幸。
亦如山间初遇,春野旖旎,总有千万次机会,领我找到你。
命运,也不舍我们分离。
远处廊下,吕蒙本有事要禀,探头瞧见园中相拥的二人,摸着鼻子悄悄退了回去。
春光正好,杏花如雪,山河慢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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