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别过脸去,半晌,才哑声道:“……都难受。”
董奉将布巾重新浸了水,拧干,又替她擦了擦脖颈和手心。
“对不起。”
“……啊?”
“不是心里难受吗,我向你道歉。”
“……不是因为医仙难过,是……想家了。”
董奉又露出教育人前的那副无奈样,步一乔眉头一皱,嘴巴一瘪。
“我连想家都不可以吗?你难道要说我小孩子脾气,生点病就想回家,就装可怜吗!”
“我没有……”
“我就是喜欢哭哭啼啼,你也要说我吗!”
董奉看着她通红的眼,沉默片刻。
“……对不起。”他低声说,将布巾又浸了一次水,敷回她发烫的额上。
“我不擅与病人之外的人相处,这些年……一贯如此说话。我不说了。莫再气了,身子要紧。”
晨光渐渐爬满窗棂,盆里的水换过两次,步一乔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身子的温度也降了些。
“睡会儿吧,我去煎药。”
煎药的泥炉就在不远处,董奉怕又吵着她休息,只好背过身去。
药香渐渐弥漫开时,步一乔忽然开口:“医仙。”
“嗯。”
“……你刚才说,不擅与病人之外的人相处。那我呢?我现在……算病人,还是算‘之外’?”
董奉握着蒲扇的手停了一瞬。
火苗在药罐下静静舔舐,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良久,他才道:
“你是病人。也是……例外。”
“那医仙有跟被你骂哭的人道歉吗?”
“……不曾。”
“……哦。”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为什么对我道歉?”
董奉看着炉火,许久没说话。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不断顶起陶盖,又落下。
“因为,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不太舒服。”
*
【三月中旬,庐江,孙氏老宅】
从吴郡返回的侍卫正躬身向孙权汇报。
“府上可有旁的事?”孙权目光未离手中密函,随口问道。
“回大人,老夫人问过您归期后,说打算安排谢夫人来庐江相伴。”
孙权眉头蹙了一下,“还有呢?”
“主公命您处理完庐江事务后即刻返回吴郡,务必在四月初赶到。”
“嗯。继续。”
“另……您交代属下去朱然大人府上探看一事。并未见到一乔姑娘。”
“并未?”孙权抬起眼。
“是。不过属下并未入内亲见。转交的书信递予朱然大人时,大人只接了,未多言。”
室内静了片刻,孙权将密函搁在案上。
“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行礼退去。门合拢后,孙权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良久未动。
以他对步一乔的了解,几乎可以断定人已不在朱府,多半与朱然有过交代,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向。
案上有封未拆的信,是朱然让侍卫带回的寥寥数语,说信上只写了一切安好,旁的无涉。
孙权忽然笑了一声,拿着信起身走至窗边,一点点拆开。
「仲谋亲启。一乔寻到神医董奉,带至府上替禾清诊治。你我的约定,也算扯平。」
「尽管此病,连神医也束手无策。」
「我果然不该相信什么包治百病的神药。没人愿意救我的禾清。」
「神医也是。」
孙权的心随着字里行间的无力感逐渐沉下。
「另外有件事,本想等你回吴郡再告知,但我想,以你二人感情之深,恐怕没藏着什么秘密,便于信中将我的猜测告知。」
「神医似乎认识一乔,且颇为了解。此二人之间,原先总有什么瓜葛。」
孙权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将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两句。
“原先总有什么瓜葛……我一走便不安分,竟还寻到什么神医那儿去住下……真是一点不自知。”
信纸在他掌心攥紧,皱成一团。
“幼平。”
“在。”周泰应声上前。
“加紧追查叛逃一事。七日之内,我将了结此案,赶回吴郡。”
“是!”
【作者有话说】
九十九章了!!!!我的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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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百转千回
◎百羽高飞◎
步一乔蜷在榻上,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隔着雾气望向董奉。
董奉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他重新执起蒲扇,手腕轻动,一下一下,缓缓地扇着炉火。
“……是因为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么?”
扇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不是。”
“那……”
“药要好了。静心躺着,莫再思虑过甚。”
“你喜欢我?”
步一乔这次做好了被他说“自作多情”的准备,然而……董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道:
“那颗药,你吃了吧。”
步一乔一怔。
“……为何?”
“它的副作用,遗忘前尘。”
“强迫我失忆么?”
“嗯,你的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
步一乔默默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果然。她就知道,还是逃不过他的毒舌。
说来也怪,董奉至今未曾问过她的姓名,一直以“姑娘”相称。
是不想知道么?
或许吧。在他眼里,自己这样的人,大概浑身上下皆是可指摘之处。知道了名字又如何?不过是为他记忆里添一个需要皱眉的病人罢了。
罢了,也就一个月不到,暂且留在此处吧。
反正董奉对她这个人,大概也没什么额外的兴趣。
*
上山前问过朱然,孙权大约多久回吴郡。朱然推测要一月有余,或许更久。
步一乔不便久留朱府,亦不宜在吴郡城内抛头露面,董奉这山中小筑,倒成了最妥当的容身之处。
时日久了,她除了每日采药、晒药、捣药,似乎还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流程。
喝药。
应该有补足气血之效,否则为何每次饮下,都觉得热议沸腾、浑身冒汗呢。
这日午后,步一乔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对着日光细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
“医仙留我在这儿……该不会是为了给我治病吧?”
董奉正低头碾着新收的决明子,闻言只很淡地应了一声:“嗯。”
“还真是?那您……费心了。”
她没问是什么病,也没问能不能治好。只是将药饮尽,碗底剩下一点药渣。
药汤是苦,但回味带甜。董奉每次煎药,总会悄悄兑入一点山野里寻来的蜂蜜。
“其实医仙不用这么费心的,我能喝苦的。”
“当真?”
“嗯……大概。”
董奉手停了停,抬眼看向她。她正捧着碗,碗沿还贴在唇边。
“那明日开始,不兑蜂蜜了。”
“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董奉轻笑一声,又低下头去:“骗你的。我采了一整罐蜜,够你喝。”
步一乔松了口气,却没立刻放下碗。
“医仙,这药里……除了蜂蜜,是不是还加了别的?”
“为何这么问?”
“有时喝完会觉得舌尖发麻,有时又觉得……心里发空。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似的。”
董奉碾药的动作彻底停了。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空碗。
“那是回魂草的味道。”他说。
“回魂草?”
“安神定魄的。你思虑太重,夜里常醒。”
董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腹抹去碗沿一点残留的药渍。
步一乔怔了怔。
“医仙怎么知道……是我翻身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隔着一堵墙,动静也这么大吗?
“你晒药时,衣袖会往下滑。”“手腕内侧有按压的痕迹。夜里辗转时,自己掐的吧。”
董奉转身将碗放进木盆,态度过于寻常,却让步一乔耳根微微发热。
“医仙观察得真仔细……”
董奉背对着她,舀起一瓢清水冲洗药碗。
“若有什么心事,若不介意……可讲与我听。”
水流声哗哗地响。
步一乔捏了捏自己的衣袖,半晌才低声说:“也不是什么心事,不过跟……某人睡习惯了,他不在,有些睡不着。”
董奉将洗净的碗倒扣在竹架上,半晌没能转回身去。
他。
同榻。
习惯了。
孙氏的公子。
孙策还是孙权,是谁都无关紧要。
步一乔不是知道,她每日喝的,不是“一碗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