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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卿是仲谋_知一易【完结】(134)

  “半年?!”

  孙将军之疾,只余一月之期。禾清夫人病势垂危,亦难逾此月。

  “半年太长,等不及。董大夫,难道……真的别无他法?”

  董奉不语,只将手中药杵转了一圈。

  “没有。姑娘想定之后,再来告诉我罢。”

  *

  步一乔默然起身,朝董奉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茅屋。

  她没有立刻离开,寻了棵杏树,倚着树干坐下。树根处盘结,她仰起头,透过杏叶望向天空。

  那些叶子刚由嫩绿转为深碧,却已透出勃勃生机。

  这片杏林,每株都曾是一条人命。

  步一乔突然后悔自己当初没选择学医,救人便救人,不像现在,必须抉择出生死。

  而且,根本抉择不出来。

  哪怕太阳即将西沉,她也没想好答案。

  不远处的房檐炊烟袅袅。医仙正准备晚膳吧。

  步一乔盯着屋门发愣,见它被推开,董奉负着手,不紧不慢朝她走来。

  “姑娘还在这儿呢。”

  “我……还没想出答案。”

  “姑娘是信守承诺之人。那为何我当初的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你的话?”

  “不是阿舒与白虎告知,我有这种神药吗。”

  “是……”

  步一乔恍然大悟。

  “你是……与素心姑娘初见那日,街上忙着去茅房的大夫?!”

  “我早告诉过你神药的存在,为何不早些来寻我?”

  “我当时以为……你是卖假药的……便没在意……”

  “你以为?”董奉轻笑摇头。

  “凡事皆是你以为,太过自以为是,并非善习。行事只图眼前,不计后果,待到无可挽回时,便只剩茫然无措。怎么,等着旁人一次次来救你么?”

  “我……”

  “病急才投医,临危方求药,哪还来得及。想救他人之前,先看清自己罢。”

  说着,董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递到她面前。

  “最后一颗。你自己服下。”

  步一乔愣住:“我?”

  第97章 望海潮

  ◎求生之人与求死之人◎

  步一乔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我身子好得很,服这药岂非糟蹋?”

  “是吗。姑娘当真从未做过……耗损根本之事?”

  “难、难道医仙是指……纵欲过度?!”

  董奉略显无语,转身向茅屋走去。

  “进屋吧,我为姑娘诊脉。”

  步一乔跟在他身后,心里发着虚。她大抵猜到是穿越耗了根本,可这缘故,绝不能教董奉知晓。

  进屋落座。董奉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手。”

  她依言伸出左腕。董奉三指搭上,阖眼静听。

  良久,他指尖一顿。

  步一乔紧张得屏住了气。

  “勿要紧张,气息紊乱,脉象便失其真。”

  “是……”

  又过片刻,董奉收回手,抬眼看向她。

  “姑娘脉象虚浮,先天之精有亏,非寻常劳损可比。像是魂魄曾离体远游,归来时未携足本元。”

  “医仙是说……我生来体弱?”

  “不是生来,是近半年内。姑娘自己应当有所察觉,身子较从前虚弱,心绪起伏难定,易躁易怒,以及,你方才所说的纵欲之象。”

  步一乔指尖微蜷。这些症状,她确实都有。

  “此非寻常药石可医。”董奉将那只药瓶又往前推了半寸。

  “若再拖延,待根基彻底枯涸,便难救了。”

  步一乔望着小小的瓷瓶,喉间发紧。

  “可我若服了……孙将军与禾清夫人又当如何?”

  “那是你的选择。是舍己渡人,还是先渡己身。”

  董奉沉了口气起身,走向膳房。

  “姑娘可要一同用膳?”

  步一乔意识恍惚,迟缓地看了眼门外昏黄的天色,撑着膝盖起身。

  “不打扰神医了,我这便离开。”

  等董奉端着热菜从膳房出来时,人已不见踪影。

  桌案上的药瓶依旧在原处。

  *

  春季山中多雨,步一乔下山到一半突降大雨,幸而没伴随雷鸣,她找了棵树躲躲。

  她望着雨幕,仍在思考那个问题。

  唯一的药,到底该给孙策,还是禾清夫人。

  至于自己……

  “我可是要和孙权走完此生,半年内不会倒下的。”

  “然后等我再制一颗新的给你吗?”

  身后传声来,步一乔回望去,董奉撑着伞走来。

  “医仙不是在用膳吗?”

  “放在灶头上,待会儿回去也是热的。”

  雨水顺着董奉手中的油纸伞边缘滑落,他在步一乔身旁站定,将伞微微倾向她。

  “我若真选了,医仙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

  “药是我制的,但‘选择’从来不是医者该替人做的事。”

  董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肩头:“你躲的这棵树,叶子太稀。明明往前十步便有片岩檐,为何不去?”

  步一乔没动,反而问:“若你是孙权,会希望我怎么选?救兄长,还是履行与朱然的承诺?”

  “我不是他。”

  董奉收回了目光,望向迷蒙的远山。

  “我虽不知你为何替孙将军求药,甚至在病入膏肓之人,与健全之人中做抉择。但求生之人比求死的更值得医治。”

  步一乔苦笑,“伯符不是在求死,他是为江东基业……”

  可他喜杀戮的性子,不正是引火烧身。

  “你为何救孙策?据我所知,大将军前些日子,可杀了不少本地氏族。其中,还有吴郡太守许贡。”

  “是啊,许贡……却放走了他的门客。”

  董奉似是明白,伞又往步一乔那边偏了些。

  “是担心门客突袭,所以求药,以备不时之需?”

  “嗯……”

  “那,朱然之妻呢?与姑娘交情颇深?”

  “倒不是,我甚至没见过禾清夫人。但朱然救了我,一命换一命。”

  “一者为报恩,那另一者,又是为何?”

  步一乔长长一叹。

  “是为完成我来到这世间的初衷。”

  董奉看向她,轻笑朝前,将两人皆笼于伞下。

  “此时下山,恐难在天黑前抵达。可要借宿一宿?”

  “怕扰了医仙清静。”

  “无妨。你也该饿了。”

  *

  吃过晚膳,步一乔主动提出帮忙收拾,董奉也不推辞,转身去了主屋,继续侍弄那些药草。

  步一乔擦干水走回主屋,屋里竟未点灯,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窗外铺进来,映着董奉捣药的侧影。他连这片刻工夫也舍不得耽搁,借着那点微光辨认。

  “这样看下去,眼睛会坏的。”

  步一乔说着,依次点亮屋角四盏油灯,又端了一盏走到董奉案前,轻轻放下。

  “姑娘想学么?”

  “医术?”步一乔在案旁坐下,摇头轻笑,“还是罢了,我哪有这般天赋。”

  “天赋?不过是多看、多问、多错几回罢了。世上哪有生来就会治病的人。”

  步一乔沉默片刻,捻起桌上一根掉落的干药草。

  “那……医仙当初为何学医?”

  “因为乱世。烽火连年,生者不及死者众。行医者日稀,若再无人提灯照拂,这人间……怕是要消亡了。”

  步一乔指尖的药草停住了。她看着灯下董奉平静的侧脸,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不愧是医仙。”

  “多谢夸奖。”

  董奉笑着,抬手一指架子上的瓦罐,道:“取来。”

  步一乔未加思索,便起身去取。

  “以水二升渍,绞取汁。”董奉又补了一句。

  “啊?”步一乔抱着瓦罐愣住,“何意?”

  “用两升水浸泡这罐中的药材,再绞出汁水来。”

  步一乔这才恍然,忙抱着瓦罐去寻水勺。屋角木架上整齐列着陶瓮与量器,她依言取水,又将罐中药材悉数倒入盆中。

  她低头看着水中渐渐舒展的药草,忽然轻声问:“医仙当初学草药时,也有人这样一步步教你么?”

  “怎会,师父可没空搭理我。只丢给我一卷《本草》,指了后山一片药园,说‘认得全了再来找我’。”

  “那……认了多久?”

  “整整一个春秋。白日认药,夜晚背书。认错一味,便罚多挑十担水。”

  “难怪能制出神药……我想把世态参透,修炼到医仙这地步,还差几十年呐。”

  “姑娘眼中,我年纪似乎不小啊?”

  步一乔歪头疑惑。

  董奉放下药杵,从她手中接过木盆,指尖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又叫步一乔去膳房门外取些干草木棍来。

  步一乔依言取回来时,董奉已将药汁滤出,正将药液注入一只陶壶中。见她走近,他轻轻将壶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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