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主公让你俩一起读书呢。动静结合,天生一对啊。”
朱然立刻抚掌,深表赞同:“一乔此言,深得我心!若后世有歌曰‘朱然孙权,情同手足,无人可比’,足矣!”
孙权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上扬了些弧度。
“所以一乔姑娘,你是如何看出,我方才只是虚张声势,逗弄仲谋?”朱然好奇道。
步一乔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数起来。
“其一,你若真铁了心要带我走,以义封兄之能,此刻我应当已在去往你府邸的马车上了,怎会还在此处,与你二人多费唇舌?”
朱然挑眉,示意她继续。
“其二,你提及‘老夫人应允’时,虽言辞凿凿,眼神却一直落在孙权身上,观察他的反应多过在意我的去留。”
孙权听到这里,略显无奈。
“至于其三嘛,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我认识的朱义封,重情重义,更识大局。断不会为了一女子,与多年挚友,彻底撕破脸。”
朱然静静地看了步一乔片刻,眼中玩味尽去,忽然整了整衣袍,对着孙权,也是对着步一乔,郑重地、长长一揖。
“佩服佩服。若无女官先例,凭一乔姑娘的才智,定能胜任。既然坦诚相待,一乔姑娘可否告知姓氏?”
步一乔偷偷瞄了眼孙权,无所顾虑后才道:“步,步一乔。”
“步氏?莫非是庐江搬来江东的——”
“不是。”
“哦。”
*
贫嘴闲话到此为止。眼下步一乔是万不可回孙府的,而孙权又有要事需赶往庐江。
“与我同去吧。”
孙权牵起步一乔的手,却被摇头拒绝。
“我有要事,天明之后,须往北山一趟。”
“何事?”
步一乔看向朱然。朱然会意,装作无趣的样子转身退至远处。
“还记得严白虎么?”
“自然记得。三年前,他已死于兄长刀下。”
“他还活着。”
孙权瞳孔一震。
“阿舒潜入孙府,本是为他复仇。大约是见伯符气势太盛,始终未敢动手。”
“你如何确信那人就是严白虎?你亲眼所见?”
“必是本人无疑。所以,我打算去北山寻那位神医。若真能如他所说‘包治百病,忘记前尘’,我便暗中救下伯符,安排大乔与他离开江东,你依史书所载,继承祖业。”
孙权沉默良久开口:“若真有这样的神医,你如何确定他会帮我们?”
“总要试试嘛。而且,我总觉得这话在哪儿听过。”
包治百病,忘记前尘……莫非曾经有人与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自己没上心,忘得干净?
孙权忽地攥住她的手:“切勿冒险,万不可单独行动。”
步一乔浅笑颔首:“你放心去庐江便是,我能照顾好自己。”
朱然恰从不远处一棵树后探出身来,咧嘴笑道:“正是正是,你且安心前去,一乔姑娘自有我看顾。”
孙权眉头一蹙。
朱然朗声大笑:“她如今不便回孙府,暂住我府上不正是上策?”
孙权舒展眉头,望了眼天色,道:“夜间不赶路,今夜,只好去义封家中叨扰了。”
“啊?”朱然怔愣,“你也来啊?你回家睡啊。”
“母亲还在气头上,况且一乔受了伤,我不放心。”
两人含情脉脉地牵着手相望。朱然狠狠打了个寒颤,连退两步指着他们。
“先说好!安排的厢房就在我卧房隔壁,你俩夜里可不许闹出什么动静!”
步一乔和孙权极其默契地投去无奈的眼神。
“十岁偷翻房中术,一个人看不过瘾,非要拽着同读的孙仲谋共赏。光看还不够,还躲在房中临摹,被人发现,就说是孙仲谋藏在你屋中的。怎么如今倒装起纯情来了,朱然大人?”步一乔挑眉坏笑道。
朱然骤然僵住,随即怒目圆睁:“你——!仲谋,你出卖我!”
孙权从容负手,道:“她对你我之事如数家珍。义封,往后说话行事,还是当心些为好。”
朱然怒了一下,转瞬消气,负手转身朝前。
“罢了罢了。反正仲谋小时候没少替我背锅挨揍,就当我还他了。”
他脚步又顿住,再开口时,戏谑已荡然无存。
“仲谋,我今日帮你救了一乔姑娘,她……你也要帮我救下。”
步一乔疑惑地看向孙权,“她?”
孙权眸光暗沉,“可我……至今还未寻到董大夫。”
“董大夫?”步一乔眨眨眼,“莫非是建安三大神医之一的医仙董奉?”
“嗯。义封的妻室病重,唯有董大夫能救。但他行踪不定,隐于民间,实在……难寻踪迹。”
一片沉寂中,朱然忽然抬眼望来,沉静如铁。
“可我已救了她。一命,当换一命。所以仲谋,你欠我一条命。若不成,她的命,我随时收回。”
*
次日早晨。
天未全亮,步一乔与朱然立在府门外,目送孙权上马。
“切记莫要贸然行事,万事三思。”孙权勒住缰绳,一脸担忧。
步一乔仰首轻笑,“行啦,你都叮嘱八百遍了。一路小心,等你回来。”
朱然抱臂站在阶前,朝孙权扬了扬下巴:“庐江那边若有棘手事,随时传信,我第一时间赶去。”
马蹄声起,孙权回头又望了一眼,步一乔立在朦胧晨光里,垫着脚与他挥手告别。
直到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朱然才叹了口气,侧目看向身旁仍凝望远方的女子。
“你究竟施了什么仙家法术,竟把我们家仲谋变成了这般痴情模样?”
“就当你在夸我吧。”
步一乔转回身,正色望进朱然眼里。
“昨日之事,与孙权无关。我欠你的,我自己来还。”
朱然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哦?你待如何还?别说我偏袒挚友,一乔姑娘在这世间,只有仲谋吧?”
“那又如何?说正经的,你不是要寻神医么?我帮你找。董奉的下落,交给我。”
朱然看着步一乔认真的样子,朗声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
“董奉行踪缥缈,我寻了整整两年都杳无音信。你刚来江东不久,凭什么?”
“你夫人病了这么久?”
“是幼时落下的病根。看过的大夫都说,恐怕活不过十七。”
步一乔一震:“还剩多久?”
朱然望向天际渐亮的云霞,晨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
“今年,便是十七。”
余日无多。
“主公本欲调我驻守会稽,但念及清儿时日就在近月,终许我留在吴郡照料。”
“她叫清儿?”
“禾清,禾苗之禾,清水之清。自她出生,两家便定下亲约。待她及笄那年,我总算将她迎进了门。”
等了十五年,相守却不足两载。
步一乔望着这个平日插科打诨、潇洒不羁的男人,此刻落寞得让人看得心头酸涩。
“我会找医仙的,一定!”
二十六年太短,十七年亦然。
朱然长子朱绩由妾室所生,而正妻,史书仅留下一句“朱然为其抱憾一生”。
“小小变数,应该不会牵动历史吧……”
*
【北山】
问遍山下砍柴的樵夫、采药的农人,步一乔在北山辗转了整整五日,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中,寻到了被重重绿意掩住的茅屋。
与周遭苍郁的松杉截然不同,茅屋四周,竟密密栽着一片杏林。
“找到了……真的是董奉医仙……”
世人皆传,董奉医术通神,却不取诊金,只嘱病愈者栽杏为报:重症者五株,轻症者一株。
待春深杏熟,他便在树下置一竹仓,任人携谷换杏,再将所得粮粟悉数散予贫民、馈赠行旅。
“杏林春暖”的佳话,便自此始。
步一乔走到院外,不见人影,便提声问道:
“敢问,董大夫可在家?”
良久,柴门从内推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手持药杵,瞥了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罢。”
屋内光线充足,药香清冽。案上散着堆满竹简,满墙立着密密药柜。董奉径自走到炉前,拨了拨炭火。
“为谁求医?”
“为孙策将军,和朱然之妻。”
董奉瞄了眼步一乔,视线继续落回炉上。
董奉目光在她身上稍停,随即又落回炉上。
“那药,如今我只有一枚。救将军,还是救朱家娘子,姑娘可想好了?”
“一颗?!不能多做几颗吗?”
“药非儿戏,岂能说有便有?更何况,我那可是包治百病的神药。”
“那要多久?”
“半年可得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