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紧抿着唇,他太了解朱然,绝非信口开河之徒。可正因如此,这番话才更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是真的?还是为大局演的戏?理智告诉他是后者,可那窜起的窒闷,却搅得他心神难安。
此时,谢夫人温声开口:“母亲,义封向来持重,若非实情,想必不会如此坦诚。何不就此成全,将一乔许予义封?”
吴夫人轻叹,拍了拍她的手:“偏你善解人意。罢了,听你的。”
孙权倏然起身:“母亲!”
“坐下!”吴夫人未看他,只盯着朱然,“既是个卑贱侍女,你喜欢,留在你府上便是。”
“多谢老夫人。”
礼毕,朱然终于抬眸,看向孙权。
相识数年的默契,就在方才,似有一条裂缝。孙权突然不明白朱然到底在想什么。
*
朱然退下后,孙权几乎要追出去,却被吴夫人厉声喝止。门窗紧闭,整个孙府都能听见内堂传来的怒斥。
“我看你是帮人偏袒,是自己动了念!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亲近,整日惦着个侍女,我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
孙权垂首不语,只默默承受。
“从今日起,不准再宿在书房!”
“……是。”
吴夫人盯了他半晌,胸中那口气未散,化作一声沉叹:“仲谋,你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有些话母亲不说,想你心中有数。”
孙权视线落在青砖缝隙间。
“孩儿明白。”
吴夫人终于挥手:“庐江之事不可耽搁,快去吧。”
*
孙权转身退出,带上门,见朱然背影立在院中,径直走去。
“一乔呢?”
“刚踏出房门,就忘了老夫人的训诫?”
“我在问你话。她受伤了?是你手下的人动的手?人现在究竟在何处?”
朱然抬眼迎上孙权的视线,黄昏光晕半明半昧,衬得他怒意更甚。
“与护卫拉扯时撞上了缆桩,流了些鼻血,应无大碍。毕竟她从我院中逃走时,跑得可利索得很。”
“一乔不在你府上?!”
“她为了给那个叫阿舒的侍女找条后路,去了西门外的桃花林。”
见孙权转身就要走,朱然朗声一笑,伸手拦住他。
“且慢。我既主动告知她的去向,日后,可莫怪我今日‘横刀夺爱’。这位一乔姑娘,往后,便是我朱府的人了。”
*
孙权命副官先行赶往庐江,自己策马直奔城西桃花林。
天色彻底沉下,仍未寻见步一乔身影。暮春的风拂过桃枝,簌簌轻响,也吹凉他心头那团躁火。
此处的桃花总开得晚,三月未盛。
孙权直起身,目光沉沉投向林子更深处。再往西,便是通往北山的野径。
“深夜不可入山,她应知晓。莫非……”
他猛地甩头,挥开不安,对着空寂桃林提气高喊:
“步一乔——!你在何处——!”
余音散尽,他复又喊道:
“步一乔——!”
“我在这儿!”
孙权蓦地一怔,疑是错觉。
“孙权——!我在这儿——!”
是她声音,清晰穿过沉寂桃林,自深处传来。
孙权辨明方向,疾步寻去。穿过最后一片影绰花枝,眼前豁然开朗。
溪边巨石上,步一乔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发髻微乱,身前血迹明显,裙摆沾草叶,一双眼却映着天上星子。
孙权在她面前刹住脚步,所有的话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宠溺。
“……你啊。我果然……应该走哪儿,都将你带上。”
步一乔仰头看他,嘴角弯起,拍了拍身侧示意他来坐。
“我今天跟跑了马拉松似的,这会儿腿都抬不起来了。”
月光漫过溪水,照亮她留痕的脸与手。
孙权仔细打量她全身,又心疼地落回她脸上。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
“还疼吗?”
“不疼了。阿舒给的药很灵,我擦了药,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就好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孙权的心却一点点疼得厉害。他曾许诺护她周全,却总让她陷入险境,一次次死里逃生
他埋下头,握住她的手。
“抱歉,一乔……”
步一乔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你有公务在身,事发突然,怎能怪你?”
“不,不是此事……”
步一乔怔住,困惑偏头,等他的下文。
孙权抬起眼,夜风忽然静了,连溪流声都仿佛远去。
“义封为替你我解围,说你二人情意相投……母亲应允了。还命人锁了我的书房,自此以后,只准与谢氏在厢房过夜。”
步一乔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
“又严命我与谢氏……须在来年开春之前,诞下一子。”
第96章 山外山
◎医仙◎
“诞下一子……”
步一乔呆滞地连连颔首。
“嗯……是该让长子出生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那只刚拍过孙权头顶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步一乔不再看孙权。她转过身,面向背后沉在墨色里的桃林。
“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所以,你不必道歉。我……失落一会儿就好。”
“一乔……”
孙权的手下意识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肩,却在半空僵住。
忽地跳下岩石转身就走。
“我果然……还是回去求母亲。不管是谢氏,还是义封之事!”
步一乔猝然回身。
“站住!那可是你的母亲!你要造反吗!”
四目相对。他眼中是翻涌的赤红,她眸里是冻火的寒冰。
下一瞬,孙权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便拖拽着她往林外走。
“你做什么?!”
“我的事,我说了算。我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你也得听我的。”
“我听你——!”
步一乔借着他拖拽的力道旋身,另一只手攥成拳,用尽全力撞进他腰腹之间。自己也不小心脚崴了一下,跌坐在地。
“呃!”
孙权闷哼一声,松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弯下腰去。
步一乔仰头看着他吃痛的模样,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
孙权自小习武,不该这么疼才对。
他受伤了?何时?去庐江的路上吗?
没等她细想,孙权已撑着膝盖直起身,走到她跟前,将她从地上拉起。
“义封求许是权宜之计,我自有办法让他‘主动’退掉。至于谢氏……我说过,除你以外,不会碰任何女子。”
“你……不对,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我这儿还剩些药,你——”
“骗你的。我们扯平了。”
孙权扬起唇角,步一乔怔住,随即忍俊不禁。
“演技稍差,有待改进。”
“是是是,多向一乔姑娘学习。”
瞬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迟来的繁盛期,到了。
*
“谁说是权宜之计?”
闻声,步一乔和孙权同时望去,朱然从飘落的花瓣中走来。他在两人面前几步外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一乔姑娘,夜色已深,林中寒湿,随我回府吧。”
孙权向前半步,将步一乔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义封,你僭越了。”
“僭越?老夫人亲口允诺,何来僭越?”
“那不过是——”
“——是权宜之计。”朱然接过孙权的话,“仲谋方才说,要让我‘主动’退掉这事。可若我,不愿退呢?”
步一乔感觉到孙权握着自己的手收紧,是濒临爆发的怒意。
“仲谋,你要做孝子,要为江东扛起一切。身为挚友,我明白。所以那些你扛不动、或是不该扛的,不妨交给我。”
“义封此话何意?”
朱然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与步一乔的距离。
“从老夫人点头那刻起,一乔已是我的人。我带她走,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权拔出腰间佩剑。
“义封,收回这句话。否则——”
“否则如何?”朱然竟笑了。
他甚至没有看那剑锋,只盯着孙权猩红的眼睛。
“杀了我?然后告诉天下人,孙二公子为争夺一女子,不惜戕害肱股兄弟?”
“孙权!”
步一乔挣开孙权的手,将剑抢夺到自己手中,帮忙收回剑鞘。而后,看向一脸戏谑的朱然。
“逗他好玩儿吗?”
朱然点头,诚恳道:“好玩。看他为你方寸大乱至此,着实有趣。哎呀呀,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孙仲谋么?莫不是……被人换了魂?”
孙权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
步一乔看着这两人的样子,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刹那间冲淡了所有剑拔弩张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