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卿是仲谋_知一易【完结】(135)

  “拿着,放在灶上,用文火煨着。火势万不可大,两刻钟后我来看。”

  “啊?哦……好。”

  她捧着陶壶走向角落的泥炉,炭火已暗,余温尚存。她蹲下身,小心将陶壶架在火上,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舔舐壶底。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莫非加了糖?”步一乔嗅了嗅,脱口而出。

  “嗯,怕病人吃不得苦,特地加了点。”

  “原来如此,不愧是医仙,就是贴心。”

  董奉继续整理着案上的药材,步一乔坐在泥炉前盯着火光发呆。

  好久没如此清净地度过夜晚。她侧目望了眼窗外,雨早停了,此时月明星稀、风过深林。也不知孙权停在哪方驿站休息。

  两刻钟将到时,董奉走了过来。他俯身凑近壶口嗅了嗅,又看了看火候,微微颔首。

  “端下来吧,喝的时候小心烫。”

  “啊?给我的?”

  “你这身子再不补,我那下一颗神药,怕是得提前预备给你了。”

  步一乔怔了怔,低下头去捧盛出汤药的瓷碗。

  “我的身子,有这么弱吗?”

  董奉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秘密压回心底,示意她专心喝药。

  那方子补身子不假,不过主要是安胎。

  董奉见步一乔似是不清楚自己已有身孕,便没告知,特地抓了怀胎初期安胎的方子给她。

  乱世风雨飘摇,多一分知晓,有时反是多一重心事。

  “还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

  步一乔苦着脸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我哪是什么小姐,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董奉失笑:“那倒是个清闲的丫鬟。日日跑上山来寻我,府里给你的差事?”

  “是被老夫人赶尽杀绝跑出来的,当然清闲。”

  “因为什么?与孙氏公子有关?”

  “嗯……”

  步一乔略显无奈地抱着腿坐在炉边取暖。

  “你说得对,我总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次次有人来救我。狂妄自大,落得如今这般狼狈。”

  “姑娘这是记仇了啊。”

  她摇头,下巴抵在膝头,“是医仙说得在理,我在反省。”

  孙权也说得对。他是在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他有他的谋断,她不该次次抵触、反驳。只要确保历史的大方向不变,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可教授说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她究竟该如何自处,才能不搅动这既定的长河?难道要像个木桩,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可她已在局中。血肉之躯,如何能只做一双旁观的眼睛?

  “所以孙权那日说的‘春耕计划’,到底是什么?”

  “姑娘。”董奉唤到,“来帮我。”

  “好。”

  步一乔走到董奉身边,他将一捧晒干的茯苓推到她面前:“分拣,拣出杂质,留下干净完整的。”

  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分拣需要专注,这恰是她此刻需要的。

  “医仙,”她忽然开口,“若一个人明知前路是荆棘,甚至可能身死,但……那是她必须走的路。医者会劝她回头吗?”

  “不会。”

  “为何?”

  “因为医者前半生……便是这么走来的。”

  屋外,山雨不知何时到来,董奉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向院子,将晾晒的药草收入房中,步一乔也前去帮忙。

  待收拾停当,步一乔却立在阶前望着雨幕出神。不知不觉间,竟向前踱了两步,任雨水打湿了衣衫。

  “我的记忆中缺了一块,我怀疑……与死亡和复生有关。孙权没告诉我,我也没问,怕知晓真相。”

  董奉站在她身后檐下安静听着。

  步一乔长长叹了口气。

  “利用时间悖论,妄图改变什么……结果什么也改不了,还得亲手将一切推回原状。几次死里逃生,原来全是无用功。”

  就好像至今走过的每一步,都悬在虚无之上。

  “所以,哪怕一线生机,我也要抓住它。”

  她回头看向董奉。

  “唯一的药,我知道给谁了。”

  “谁?”

  “孙策。”

  “为何是他?”

  “原因有三。其一,我是个自私的人。其二,我不认识禾清夫人。其三……我答应了孙权,也答应了大乔。”

  答应孙权,定会救他兄长。尽管那场大火,她已履行了一半诺言。

  答应大乔,许她余生圆满。让仅有的半年,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董奉沉默半晌,追问:“那禾清夫人怎么办?”

  步一乔沉下眸子,“骗朱然,说我没寻到医仙。欠他的命,他要我怎么还……我都认。”

  “哪怕是要你的命吗?”

  “嗯。他要,给他便是。”

  她抬起眼,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此刻,落下的仿佛不是雨,是春日盛放的花,心境从未如此明晰,如此坦然。

  董奉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那你怎么办?”

  “我?”步一乔轻笑,“我的命数我自己清楚,我不会有事的。”

  她笑着回望董奉。

  “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医仙的下一颗药,我就提前预定啦。”

  董奉顺手拿起依靠廊柱下的伞,撑着伞走到步一乔跟前。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卖药的?”

  这问题,问得怎么如此让人产生歧义?

  步一乔沉吟回答:“医仙?建安三大神医之一?”

  董奉无语,“罢了,慢慢想。进屋吧,淋湿了。”

  步一乔:“?”

  *

  半夜,步一乔在泥炉边随意搭的铺上辗转,忽地惊醒。

  她猛地坐起,脑中一片雪亮,赤着脚便冲到董奉床榻边,险些带倒一旁的矮凳。

  “伯符是因无药可医而亡,神药留给他自是应当。但禾清夫人的病,医仙未必不能治啊!”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难怪刚才医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步一乔忽觉浑身一轻,又沉沉跌坐在榻沿,扶着额连连苦笑。

  “笑什么?”

  “啊!医仙?”她惊得往后一缩,“你怎么醒了……吓我一跳。”

  董奉已坐起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你坐在我床边又笑又叹,我能不醒么。”

  “抱歉……”

  “快睡吧,明早,我陪你下山,去朱府。”

  “真的?!谢谢医仙!”

  “别光谢。”董奉侧过身,面朝里,“想想如何报答我。”

  步一乔一愣:“可医仙不是从不收酬劳么?莫非……是谣言?”

  “对贫苦百姓,分文不取。但你……我破例了。”

  第98章 桃花血

  ◎隐情◎

  步一乔突然觉得郁闷。

  欠完这个欠那个,是陷入什么循环套路吗,永远都还不完!

  “要钱没,要命……也没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法付报酬。”

  “不是人还在吗?”

  步一乔投去震惊的目光,“你……你的医者仁心呢?!”

  董奉回以同样讶异的神情,“你的纵欲过度就是让你凡事都往那方面思考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吗?”

  “我可没有夺人妻的癖好。”董奉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这段时日,你便留下来,帮我做些事罢。”

  步一乔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吧。需要我做什么?”

  “采药,晒药,捣药。山间多蛇虫,认得路么?”

  “不认得。”

  “那明日先教你认路。”

  步一乔点点头,转身时又补了一句:“我学东西不快的。”

  “无妨。”董奉似乎翻了个身,“我见过更慢的。”

  *

  清早,步一乔是闻着久违的饭菜香醒来的。

  为什么是久违?因为她没想到东汉末年,竟能闻到如此熟悉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走进膳房。董奉手持长筷,正将最后一根炸至金黄的油条从锅里捞出。

  “哇……您这手艺挺专业啊。”

  董奉将油条搁在竹篾上,眉梢一扬骄傲道:“家父家母曾是开早食铺的,从小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早餐铺的儿子成了医仙,不错不错!我能先尝尝吗?”

  “请。”

  董奉抬手示意,自己则转身去盛那锅正咕嘟冒泡的豆浆。

  步一乔小心地捏起一根油条。入手微烫,表皮酥脆,内里蓬松。她轻轻咬下一口,怔住了。

  不仅因为这味道有多惊艳,还因为它太像记忆深处,某个寻常早晨,母亲从巷口老铺买回来的那份温热。

  董奉将一碗乳白的豆浆推到她面前,碗中飘着几缕热气。

  “小心烫。需要帮你切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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