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放在灶上,用文火煨着。火势万不可大,两刻钟后我来看。”
“啊?哦……好。”
她捧着陶壶走向角落的泥炉,炭火已暗,余温尚存。她蹲下身,小心将陶壶架在火上,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舔舐壶底。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莫非加了糖?”步一乔嗅了嗅,脱口而出。
“嗯,怕病人吃不得苦,特地加了点。”
“原来如此,不愧是医仙,就是贴心。”
董奉继续整理着案上的药材,步一乔坐在泥炉前盯着火光发呆。
好久没如此清净地度过夜晚。她侧目望了眼窗外,雨早停了,此时月明星稀、风过深林。也不知孙权停在哪方驿站休息。
两刻钟将到时,董奉走了过来。他俯身凑近壶口嗅了嗅,又看了看火候,微微颔首。
“端下来吧,喝的时候小心烫。”
“啊?给我的?”
“你这身子再不补,我那下一颗神药,怕是得提前预备给你了。”
步一乔怔了怔,低下头去捧盛出汤药的瓷碗。
“我的身子,有这么弱吗?”
董奉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秘密压回心底,示意她专心喝药。
那方子补身子不假,不过主要是安胎。
董奉见步一乔似是不清楚自己已有身孕,便没告知,特地抓了怀胎初期安胎的方子给她。
乱世风雨飘摇,多一分知晓,有时反是多一重心事。
“还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
步一乔苦着脸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我哪是什么小姐,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董奉失笑:“那倒是个清闲的丫鬟。日日跑上山来寻我,府里给你的差事?”
“是被老夫人赶尽杀绝跑出来的,当然清闲。”
“因为什么?与孙氏公子有关?”
“嗯……”
步一乔略显无奈地抱着腿坐在炉边取暖。
“你说得对,我总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次次有人来救我。狂妄自大,落得如今这般狼狈。”
“姑娘这是记仇了啊。”
她摇头,下巴抵在膝头,“是医仙说得在理,我在反省。”
孙权也说得对。他是在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他有他的谋断,她不该次次抵触、反驳。只要确保历史的大方向不变,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可教授说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她究竟该如何自处,才能不搅动这既定的长河?难道要像个木桩,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可她已在局中。血肉之躯,如何能只做一双旁观的眼睛?
“所以孙权那日说的‘春耕计划’,到底是什么?”
“姑娘。”董奉唤到,“来帮我。”
“好。”
步一乔走到董奉身边,他将一捧晒干的茯苓推到她面前:“分拣,拣出杂质,留下干净完整的。”
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分拣需要专注,这恰是她此刻需要的。
“医仙,”她忽然开口,“若一个人明知前路是荆棘,甚至可能身死,但……那是她必须走的路。医者会劝她回头吗?”
“不会。”
“为何?”
“因为医者前半生……便是这么走来的。”
屋外,山雨不知何时到来,董奉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向院子,将晾晒的药草收入房中,步一乔也前去帮忙。
待收拾停当,步一乔却立在阶前望着雨幕出神。不知不觉间,竟向前踱了两步,任雨水打湿了衣衫。
“我的记忆中缺了一块,我怀疑……与死亡和复生有关。孙权没告诉我,我也没问,怕知晓真相。”
董奉站在她身后檐下安静听着。
步一乔长长叹了口气。
“利用时间悖论,妄图改变什么……结果什么也改不了,还得亲手将一切推回原状。几次死里逃生,原来全是无用功。”
就好像至今走过的每一步,都悬在虚无之上。
“所以,哪怕一线生机,我也要抓住它。”
她回头看向董奉。
“唯一的药,我知道给谁了。”
“谁?”
“孙策。”
“为何是他?”
“原因有三。其一,我是个自私的人。其二,我不认识禾清夫人。其三……我答应了孙权,也答应了大乔。”
答应孙权,定会救他兄长。尽管那场大火,她已履行了一半诺言。
答应大乔,许她余生圆满。让仅有的半年,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董奉沉默半晌,追问:“那禾清夫人怎么办?”
步一乔沉下眸子,“骗朱然,说我没寻到医仙。欠他的命,他要我怎么还……我都认。”
“哪怕是要你的命吗?”
“嗯。他要,给他便是。”
她抬起眼,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此刻,落下的仿佛不是雨,是春日盛放的花,心境从未如此明晰,如此坦然。
董奉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那你怎么办?”
“我?”步一乔轻笑,“我的命数我自己清楚,我不会有事的。”
她笑着回望董奉。
“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医仙的下一颗药,我就提前预定啦。”
董奉顺手拿起依靠廊柱下的伞,撑着伞走到步一乔跟前。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卖药的?”
这问题,问得怎么如此让人产生歧义?
步一乔沉吟回答:“医仙?建安三大神医之一?”
董奉无语,“罢了,慢慢想。进屋吧,淋湿了。”
步一乔:“?”
*
半夜,步一乔在泥炉边随意搭的铺上辗转,忽地惊醒。
她猛地坐起,脑中一片雪亮,赤着脚便冲到董奉床榻边,险些带倒一旁的矮凳。
“伯符是因无药可医而亡,神药留给他自是应当。但禾清夫人的病,医仙未必不能治啊!”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难怪刚才医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步一乔忽觉浑身一轻,又沉沉跌坐在榻沿,扶着额连连苦笑。
“笑什么?”
“啊!医仙?”她惊得往后一缩,“你怎么醒了……吓我一跳。”
董奉已坐起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你坐在我床边又笑又叹,我能不醒么。”
“抱歉……”
“快睡吧,明早,我陪你下山,去朱府。”
“真的?!谢谢医仙!”
“别光谢。”董奉侧过身,面朝里,“想想如何报答我。”
步一乔一愣:“可医仙不是从不收酬劳么?莫非……是谣言?”
“对贫苦百姓,分文不取。但你……我破例了。”
第98章 桃花血
◎隐情◎
步一乔突然觉得郁闷。
欠完这个欠那个,是陷入什么循环套路吗,永远都还不完!
“要钱没,要命……也没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法付报酬。”
“不是人还在吗?”
步一乔投去震惊的目光,“你……你的医者仁心呢?!”
董奉回以同样讶异的神情,“你的纵欲过度就是让你凡事都往那方面思考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吗?”
“我可没有夺人妻的癖好。”董奉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这段时日,你便留下来,帮我做些事罢。”
步一乔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吧。需要我做什么?”
“采药,晒药,捣药。山间多蛇虫,认得路么?”
“不认得。”
“那明日先教你认路。”
步一乔点点头,转身时又补了一句:“我学东西不快的。”
“无妨。”董奉似乎翻了个身,“我见过更慢的。”
*
清早,步一乔是闻着久违的饭菜香醒来的。
为什么是久违?因为她没想到东汉末年,竟能闻到如此熟悉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走进膳房。董奉手持长筷,正将最后一根炸至金黄的油条从锅里捞出。
“哇……您这手艺挺专业啊。”
董奉将油条搁在竹篾上,眉梢一扬骄傲道:“家父家母曾是开早食铺的,从小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早餐铺的儿子成了医仙,不错不错!我能先尝尝吗?”
“请。”
董奉抬手示意,自己则转身去盛那锅正咕嘟冒泡的豆浆。
步一乔小心地捏起一根油条。入手微烫,表皮酥脆,内里蓬松。她轻轻咬下一口,怔住了。
不仅因为这味道有多惊艳,还因为它太像记忆深处,某个寻常早晨,母亲从巷口老铺买回来的那份温热。
董奉将一碗乳白的豆浆推到她面前,碗中飘着几缕热气。
“小心烫。需要帮你切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