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她们!”
退路已绝!她仓皇四顾,瞥见码头旁独有一艘旧货船,船板正搭在岸上。
“跳!”
“啊?!”
“跳!!”
生死一瞬,步一乔拽着阿舒冲向码头边缘,在刀锋几乎划破衣角的刹那,两人狼狈地摔进敞开的货舱。
几乎同时,船身轻晃,缆绳已解。步一乔转身抽走船板,阿舒拿起船桨奋力划。
舱外,追兵怒骂着赶到岸边。
“妈的,跑了?”
“快去找船!不许跟丢!”
船离岸,朝着江心方向漂去。嘈杂的人声被水波隔开。
待船自己顺流而下,步一乔和阿舒终于能喘口气,瘫在麻袋上,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恐惧交织,让两人一时无声。
“阿舒,你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歇会儿便好。”
“抱歉,把你拖下水了。”
阿舒摇头:“没事……你不必道歉。”
“你放心,我哪怕死,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阿舒沉默。她深知,两人或许都已无生路。
步一乔悄悄探首观望。岸已远,追兵暂失踪迹。依水流方向,下行可抵孙策水军所在。
这正是她的目的,求助于孙策。
“求伯符庇护……可千万别出意外。”
“一乔快进来!”
阿舒猛地将她拽下!几乎同时,数支乱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在她方才探首的位置,木屑飞溅。
“被发现了……怎么办!”
“别慌!我来想办法!”
步一乔缩回身子,在昏暗中摸索。手指触到麻袋、冰凉的木桶,还有绳索。
“我们得制造诱饵,转移视线。”
“……有用吗?”阿舒心底觉得眼下做什么都是徒劳。
步一乔截然相反。
“试了,才多一条活路。”
船正行至一处江湾,水流在此变得湍急复杂。
机会,或许只有一瞬。
步一乔将几袋谷物堆到舱门附近,用绳索绕了几圈。然后,她和阿舒合力将一只木桶推向船舷另一侧——
“砰!”
是船板撞击船板的声音!
船篷被数支箭矢穿破,甚至有几支穿过缝隙,钉入内部的粮袋。而步一乔已拉着阿舒躲到最内侧的角落,完美躲过。
“怎么办一乔!没有退路了!”
步一乔快速思索脱身之策,却听一声裂响,顶棚如削泥般被一刀切开。刺眼的天光泻入,将两人彻底暴露在追兵的视线之下。
“呵,可真让人好追啊。”
*
高大身影逆光立于破口处,手中长刀犹自滴水。步一乔将阿舒护在身后,仰脸眯眼,试图看清来人。
“你是谁!”
那人轻笑一声,蹲下身来,让舱内二人看清他的面容。一张年轻、棱角初显的脸,肤色偏深,浸染着风日与行伍的悍练。年岁应与孙权相仿。
“这江上,此刻除了逃命的,就是索命的。”他用刀尖轻敲船板,“你们觉得,我像哪一种?”
步一乔强迫自己冷静。此人持刀却未立时发难,围堵而非纯粹杀意。
“索命者,不会多话。是吴夫人派你来的?还是……旁人?”
他眼梢微挑,不答反问:“你逃往孙将军水寨,是为求救?”
“与你何干?若非要取我性命,何必周旋?”
“周旋?”他低笑,手腕一转竟收刀入鞘,“若真要杀你,方才那几箭便不会只射船篷了。”
步一乔一怔。
“孙将军的水寨,别说你这破船,便是一只鸟也难活着飞入。”
他站起身,望着平静的江面。
宽阔平静的江面,只有两艘撞在一起的小船。
阿舒在身后轻轻扯她衣袖,附耳急道:“我认识他!”
“追杀我们的是孙府的护卫,自然眼熟。”
“不是!他——”
“阿舒别怕。”步一乔将她护得更紧,抬头直视那人,“若杀我,便不许再动她分毫。”
男人抱臂,好整以暇:“好,我答应。”
“还要将她平安送回岸上,不令吴夫人伤她。”
“没问题。还有何求?”
“暂没了。你动手吧。”
男人笑得更欢了,道:“我可算知道,仲谋为何心悦于你了。那么,诱惑人心的山鬼,你不认得我?”
步一乔心头一懵。山鬼?
“我听不懂。”
“仲谋七岁那年,不是你化身为少女,与他在山野相遇的?”他挑眉,“啊,你本就是少女,无需化身。”
步一乔本想继续质疑,但脑中闪过清明。认识七岁的孙仲谋,且晓得自己与孙权之事,必然是孙权交心的知己,满足这三点要求的,江东上下只有一个人。
“你是朱然?!”
朱然眼含笑意,从容一揖:“正是在下。奉仲谋之命,前来营救姑娘。”
“孙权已知晓?!他不是去了庐江?”
“你身边一直有仲谋安排的护卫暗中相随,事发后便已飞报于他。而我,料定他必会亲自赶回,便索性先一步来寻你了。”
“可你方才说奉他之命……”
“他若在此,定会如此下令。有些事,不必等吩咐。”
步一乔怔然,而后深鞠一躬:“多谢。”
两人登上朱然的船,朱然也答应依原计划,驶往水寨求见孙策。
“仲谋现在何处?”步一乔低声问。
朱然望向舱外渐沉的暮色,道:“应当已在回程路上。最迟明日破晓,必至吴郡。放心吧,主公自来偏袒仲谋,会帮你求情的。”
“嗯……但愿如此吧。”
江风穿隙,阿舒微微发抖。步一乔挽紧她手臂:“不会有事的。”
“我是怕……主公也说不动老夫人。谁人不知,主公最听吴夫人的话。”
对座的朱然忽然开口:“我倒觉得,吴夫人未必真要害你性命。”
步一乔抬眼。
“她或许只想擒住你,逐出江东。”朱然道。
步一乔苦笑:“这二者,有何分别?”
“分别在于,死人不会再回来,活人却未必。逐你出江东,看似是绝路,却也留下了一线生机。若吴夫人真动了杀心,今夜来的就不会只是府卫。”
阿舒低呼出声:“朱然大人的意思是……老夫人其实手下留情了?”
“又或许,她只是在等。等仲谋回来,等一场交易。”
步一乔默然良久。
“那朱然大人觉得,主公会帮我么?”她终是问道。
“不会。”朱然答得干脆,却又话锋一转,“或许会。所以,与其全押在‘主公相助’这一注,不如多想条路。”
“办法倒是想了,只是吕蒙不在府上,我在江东又无可商量之人。”
“哦?说来听听?”
于是,步一乔便将那“寻人假作情状,以打消吴夫人猜疑”的念头说了。
朱然听罢,指尖在膝上轻叩数拍。
“此法……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人选,须得慎之又慎。”
“大人心中可有合适之人?”
朱然轻咳一声,挺直背脊,理了理衣袖。
阿舒“噗嗤”笑出声,扯了扯步一乔袖子:“一乔!我看朱然大人就比吕蒙大人合适!”
步一乔蹙眉:“为何?”
“嗯——直觉?”
步一乔望向朱然。对方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并无遮掩。
“你与孙权自幼相识,情同手足。若由你出面,岂非更惹老夫人疑心?”
朱然敛了笑意,神色转深:
“正因如此,才最合适。吴夫人深知我与仲谋关系非同一般。倘若连我都‘倾心’于你,旁人便更会相信,你对仲谋并无私情,一切只是巧合与误会。”
阿舒似懂非懂点头,步一乔却仍蹙眉。
“但这般行事,岂不将你也拖入浑水?何况……我不过平凡女子。”
“我本就是浑水中人。仲谋的事,从来都是我的事。有些戏,若不由我来演,反倒显得假了。”
他信誓旦旦拍胸保证:“选我,保证没问题。连仲谋也不会把你怎样。”
“是……吗。”
步一乔心头那抹不安,却愈发浓了。
*
朱然十三岁被舅父朱治收为嗣子,更名入谱,与同年出生的孙权一同读书,自此结下一生之谊。
若真选朱然来演这场戏……孙权或许,确实不会把她怎样。
罢了,先顾眼前。
步一乔推开船舱窗户,想察看距水寨还有多远,入眼的却是渐近的繁华岸影。
“朱然大人这是作甚?”
朱然悠闲坐在对面:“带你们上岸啊。”
“岸上全是追兵,送我们去——你不是来帮我们的?”
步一乔心下一凛,倏然攥紧阿舒的手。她竟轻信了对方,忘了朱然终究是孙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