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见她警觉,笑道:“放心,方才答应你的话,依旧奏效。”
答应的话?是指“杀她便不杀阿舒”那句?他果真是吴夫人派来的!
“操,我居然上当了……”
步一乔暗骂,急急探手入怀,想摸出小乔所赠绣帕留给阿舒转交孙权,可摸遍衣襟,空空如也。
“不在了?!”
阿舒见她露出比追杀时还紧张的表情,忙追问:“什么不在了?”
“绣帕!小乔送我的绣帕不在了!”
“乔夫人赠的?其他地方呢?或者想想,是不是昨夜落在什么地方了?”
“昨夜?”
对了,定是昨夜褪下衣裳时,不小心从怀中掉落在了孙权书房中。
孙权有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书房,步一乔暂且安了心。
“阿舒,我信朱然大人是信守承诺之人,以后,可得好好活着。抱歉,把你拖下水。”
“一乔你……你别说这种话,我心里不好受。”
“我知你心里怨我,你也该怨我,我也该跟你道歉。”
阿舒沉默。她确曾恼过,可当步一乔为她求命时,那怨便散了,只剩侥幸与一丝难言的触动。
船将靠岸,朱然起身,扔给阿舒一套男子衣裳:“换上,稍后有人送你出城。”
“出城?可我出去又能去哪儿……”
“那便是你的事了。生死去留,自己斟酌。”
阿舒颓然垂首。出城遭山贼,与被追兵斩杀,又有何异?
步一乔看在眼里。趁朱然出舱与船夫交代,她凑近阿舒耳畔,压低声:
“上岸往右跑。我们在西门外桃花林汇合。”
阿舒怔然望她。
“先活下来。之后,我替你寻安身之处。”
“可西门有严白虎数万山贼盘踞,岂非更险?”
严白虎?步一乔震惊,这个时间,他不是已经被孙策杀了吗?怎么还活着?
若不走西门,北面靠山,入夜后更是危机四伏。
唯今之计,只有一试。
“你若信我,便在桃花林等我。若不信……我稍后尽力拖住追兵,助你脱身。余生,有缘再会罢。”
阿舒心生纳闷,步一乔既识乔夫人,又得二公子青眼,为何不让自己去寻援?但这念头稍纵即逝,眼下她只求活命。步一乔既愿助她,那便信这一回。
船身轻撞码头。
“走!”
步一乔低喝,与阿舒同时跃下船板。阿舒如脱兔般向右疾冲,身后传来朱然的怒喝:
“拦住她们!”
码瞬间一片混乱,步一乔回身便瞥见两名兵士已追至近前,她咬了咬牙,返身朝追兵最密处踹去。
“一乔!”
阿舒回头惊呼,只见步一乔已被一人扭住手臂,另一人挥刀欲砍。
“快跑——!”
步一乔嘶声喊道,同时拼尽全力撞向持刀兵士,两人顿时滚作一团,为阿舒又挣得瞬息。
阿舒泪涌,脚下不敢停,发足往西门狂奔。
*
远处城楼立柱后,男人目光划过码头纠缠,又掠过越跑越远之人。
严白虎系上蒙面巾,握住腰间佩剑。
“有劳阿舒。那么,计划还剩最后一步。一乔姑娘,可要平安到桃林,与我们会面啊。”
身影倏然一晃,人从城楼阴影处消失。
第95章 解数
◎万全之法◎
步一乔一脚踹在当先兵士膝弯,对方惨叫着扑倒。可另一人已趁机抓住她后领,狠力将她向后掼去。
后背重重撞上缆桩,眼前发黑。未及喘息,刀锋已抵颈。
朱然拨开混乱的人群走来,停在她跟前。
“为何不走?主动找死?”
步一乔啐出口中血沫,抬手抹去半脸血污,望向阿舒消失的方向。
“是我拖她下水,该还她生路。”
朱然冷笑:“倒有几分侠义。”
“不是侠义,是罪有应得。”
朱然静默片刻,忽问:“你叫什么名字?‘一乔’只是名吧。姓什么?何方人氏?”
“无姓氏。”
朱然扫过她染血的脸:“姓吴啊。”
步一乔眉头一蹙,脱口反驳:“是没有姓——”
话音未落,后颈骤遭重击。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朱然落下的手刀,听见他冰冷的声音:“押回去。”
朱然垂眸看着昏厥的女子,面色无波。
副将不安上前:“大人,若不送回孙府,老夫人那边……”
朱然蹲身,拂开她颊边沾血的碎发。
“我自有分寸。”
他抬眼望向孙府方向,又迅速收回。
“押回我府中。今日码头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他未说完,但副将已冷汗涔涔,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
意识在剧痛与颠簸间沉浮。脸上的血迹干涸紧绷,磨得难受。
步一乔被架上马车,挣扎着掀开眼皮,视野里是晃动的车棚顶。她撑身推开一点窗缝。
不是通往孙府的路,恰巧相反。
马车停下。
帘布掀开,护卫将她拖下。眼前是陌生的府邸门楣,气派却不及孙府威仪。
朱然已先行下马,背对着她,正与门前管事低声交代。
步一乔被半架半拖穿过前庭,最终推入一间僻静厢房,摔在冷硬地砖上。
侍女默然放下盛热水的铜盆,转身退出。落锁声清晰传来。
步一乔蜷在地上许久,才勉强撑坐起来。房内极简,窗棂紧闭。不似常住,却洁净无尘。
朱然究竟想做什么?不将她交给吴夫人,反私自带回府中。
她抬手碰了碰脸颊,能想见此刻狼狈。挣扎起身,一瘸一拐挪到盆边,浸湿布巾,擦去血污。
得逃出去。去西门找阿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步一乔迅速退至床沿,将湿布巾攥紧在手。
门开了。
朱然独自立在门外。他已卸去甲胄,墨青常服衬得身形如剑。
“清理干净了?”
步一乔不答,只盯着他。
朱然迈步入内,反手掩门,却留一线缝隙。
“此处平日空置,比孙府婢女的住处干净暖和。考虑住下?”
“朱大人这是要私自拘禁孙府的人?”
“你已逃出。况且老夫人要杀你,早不算孙府的人了。‘拘禁’用得不妥,准确说是……私藏。”
步一乔嗤笑,缓步踱回水盆边。
“朱大人或许不知,我迄今为止没做成几件有用的事,唯独一桩格外擅长。”
“哦?是什么?逃跑么?”
“聪明。准确说是……死里逃生。”
话音未落,她借着转身之势,整盆热水混着血污,直朝朱然面门泼去!
朱然侧身急避。步一乔趁隙擦身而过,推门冲出。
待朱然抹去脸上水渍追出时,人已跑出数丈。
“还真是山野精怪,溜得就是快。”
*
朱府院子不大,岔路有三:通前门,往回廊,隐假山后。步一乔选了假山那条。
前门必有守卫,后路才可逃生。
缝隙狭窄,碎石硌身,衣裙被勾扯,步一乔顾不得许多,只拼命往阴影深处挤去。
脚步声逼近,停在假山口。
“你选了一条死路。这假山后面,是院墙。”朱然平淡道。
步一乔背紧贴冰冷石面,掌心沁汗。
“出来,我不伤你。”
信他才有鬼。
她小心翼翼向后挪。身后确是高墙,但墙角似堆着杂物……或许可试攀爬?
指尖刚触到一段粗糙木料,一道影子无声落在面前。
朱然竟从另一侧绕进,堵死了退路。
“我说了,是死路。”
步一乔背抵墙,前是他,暂不敢妄动。
朱然向前一步,手伸向她身后墙角,推开几块旧砖与朽木,一个低矮的洞口赫然显露在墙根。
“但死路,有时候,也能走活。”
洞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
是巷子。
“这院子,有两道门。一道迎客,一道备不时之需。”
步一乔看看洞口,又看看他,一时无法理解。
“你到底是抓我还是帮我?”
“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你重情重义,跟你做交易,会很有保障。”
朱然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碎银,塞进她手里。
“西门莫再去了。那婢女并非善茬,你已为她搏过命,够了。”
“你想做什么交易?”
“暂时欠着。怎么样?答应我,我便放你走。”
沉默片刻。
步一乔将钱袋装进怀中,抓起朱然的手,勾住他的小指。
“这是印章,答应过的事,我步一乔从来说到做到。不过……谢谢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