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确实是那些小郎君们先起口角，但只是几句争端, 事情远没有发展到需要小娘子挽起袖子, 把板凳抽在小郎君头上，喝命一众豪仆将参与争端的小郎君个个都打在地上起不来的程度。”
他委婉表示：“在私塾上学的，都是谢家的小郎君，与三郎君打断骨头连着筋脉, 不似李小娘子，只是个外人。”
谢狁瞥了他眼，谢灵已取来避风的鹤氅, 抖开, 张开两肩, 替谢狁披上。
谢狁手指屈起，敲在桌面上，那声声清晰地仿佛是个警钟，直敲在来人的心头。
他道：“叔公似乎误会了, 我派了许多的仆从陪着化吉上学，除却为她研墨添茶，加炭取衣外, 就是为了防着人欺负她。”
谢狁脸上带笑, 那漆黑的眼眸里却是半分笑意都没有, 冷冷望下，压下迫力来。
“若你嫌她打得不好，下次我派支北府兵给她。”
这就过于护短了。
谢家叔公冷汗都流了下来。
他是谢家的大文豪，一生未出仕，却做得好学问，年迈后因无法再游历山水，便由谢道清出面，亲自请他去私塾授课，很得尊敬。
对于谢家这位耀耀如阳的谢家三郎，谢叔公接触极少，只知他极有手段，年不过二十八，已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赫赫谢家的家主。
想来这样的谢三郎，必然是知理识节、明辨是非，可惜自李化吉入了私塾，惹出几次祸事来后，谢叔公见到的谢三郎颠倒黑白、不分亲疏远近的程度，简直到了扼腕叹息的地步。
他道：“我听说那小娘子的八字合了你的命数，养在你身边，可叫你逢凶化吉，助你登青云之路，你次次偏袒于她，是否是因为这个原因？”
谢叔公猜测，毕竟谢狁当真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或许冥冥之中正有李化吉护佑，他另眼相待，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次当真是不一样，谢狁再偏袒李化吉，她闯出的祸事也不小，为了平息诸位族亲的愤怒，谢狁也当罚她禁闭、抄书，也算成全族亲们的面子。
但很可惜，谢狁不是这样想的，他在去往私塾的马车上了解了来龙去脉：前几日，谢叔公布置了一道极难的策论，整个学堂里唯有李化吉的文章勾满红圈，惹得同窗嫉红了眼，阴阳怪气起来，有说这文章必然是出自谢狁之手，也有说李化吉一个小娘子学四书五经有什么用？不如事女工，学如何伺候夫君。还有人趁机冷嘲热讽起来她与谢狁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儿，谢狁忽而睁眼，目光凌冽地钉向谢叔公：“他口无遮拦说了什么？”
还能说些什么？
因李化吉是谢狁亲自养大，十六年了，始终被他放在身边照顾，她任何的事都不假人之手，关系实在亲密。而谢狁本人，于弱冠之年推拒了王家的婚事后，便始终孤身至此，妻妾全无，身边唯有李化吉一个小娘子，故难免起了些风言风语。
只是那些话太过不堪，谢叔公连转述都羞于，谢狁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神色一沉，眼中戾气暴起。
他虽未亲自到场，但话中笃定：“化吉必是为了这几句话，才动了手。”
这倒是被他说对了。
谢狁越发心疼起了李化吉，也不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把那么好脾气的姑娘逼得喝令豪奴打人。
这么一想，那心疼就发展成了熊熊怒火。
马车到了私塾，他将转动的玉板指扣回指根，率先步下马车。
谢家的私塾造得自然怡人，庭院中栽植着杏树、桂树，暗合杏坛讲学、蟾宫折桂之意，但就是这样一个书墨飘香的地方，已被学生们厮打的窗纸破裂，门户歪斜，桌椅翻倒，墨水满地，书籍毁坏，再有几个学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摸着伤处自怜。
谢狁懒得理会他们，只寻李化吉。
众豪仆齐心协力围起一个清净之地，给李化吉捡了条椅子，叫她干干净净坐在中间。
李化吉因为要上学，挽着单螺髻，着翻领窄袖的胡服，素面白玉，柳眉如弯，红唇如朱，若不看那红了的眼，倒真是个俏生生的小郎君。
谢狁在身上摸出了块饴糖。
——自养了李化吉后，谢狁身上总习惯带些小零嘴，从梅渍、饴糖到馓子不一而足，全看那阵子李化吉馋哪样。
他剥开裹饴糖的荷叶纸，喂给了李化吉。
李化吉正在伤心，见他来了，承受的委屈便化作眼泪倾泻而下，她瘪着嘴道：“阿兄，这件事我没做错，是他们先骂我们乱.伦在先。”
谢狁的瞳孔紧缩，那刚喂饴糖的手还抵在李化吉的唇边，此时倒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李化吉掀开眼睑，奇怪于他一时之间的怔愣，以为他也是被气住了，倒有几分讷讷。
——她急着倾诉委屈，却忘了谢狁听到这话也会伤心不已。
谢狁若无其事地抬手，用手背轻柔地抹去了她的眼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去，这阵子你不是想吃‘小玉门关’的羊肉吗？我订了桌席面，送到家里去了，你今日打了人，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李化吉也知道她打人时快意，可这些同窗是谢家族中的郎君，谢狁难以与那些叔伯交待，她惹出了这样一摊子事，怎好心安理得拍拍屁股走人去享受羊肉大餐，徒留谢狁一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谢狁却道：“这样的事，若我还处理不了，也不必做你的阿兄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