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硕果累成、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他看到自己的新嫁娘含羞带怯地低垂了眉眼，手中却扇一晃，露出染着飞霞的嫩颊，那如湖光潋滟般动人的娘子，终究是被他弄丢了。
谢四郎双眸黯淡，坐在那把圈椅里。
谢瑾道：“父亲又是何苦？府中年年付出那么多的恤金，父亲可曾得到过小四方盘城一丝一毫的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消息。”谢四郎木然地道，“十一年了，每个我派出去的杀手都如此干净利落地被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厌青，真的做了莺娘十一娘的狗。忠心耿耿，初心不改。”
他仰头大笑。
“十一年了，忠心耿耿，初心不改。我竟有朝一日，也看错了人。”
谢瑾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形似恭敬，可被遮掩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嘲讽：“父亲慧眼如炬，怎会看错人？”
也是在这一年，谢四郎忽然病了。
没有人怀疑谢四郎的病，因那不是突发的疾病，而是在累年的伤心、悲苦、寂寞、心力憔悴下熬出的心病。
负责近身伺候他的婢女都知道，自崔莺娘和离后，谢四郎夜宿不寐，挑灯长夜，枯坐不止，加之朝政繁重，他能熬了那么多年才垮了身体，已是奇迹。
只是大家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竟然会病得如此厉害，这如山倒的病情将他的气血抽干，如一张枯皱的皮被人卷塞在床榻上。
谢瑾是谢家难得的孝子，亲奉汤药，侍疾在前，听父亲昏昏沉沉前唤着莺娘的名字：“前面有枝桃花，开得正艳，我折来给你簪上，好不好？”
他也不大记事了，他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那年他与崔莺娘新婚，正是情谊缱绻，琴瑟和鸣之时。
婢女已被屏退，唯有谢瑾独坐他的床榻边，面无表情道：“父亲病糊涂了吗？崔莺娘已与你和离，如今正和厌青叔叔浓情
蜜意地生活在小四方盘城。”
那昏沉将死的谢四郎忽然双目一睁，目眦欲裂，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你胡说！莺娘是我的娘子，怎会与他人一起生活？”
谢瑾笑了，他被谢四郎所厌恶，可血缘这东西便是这般奇妙，他笑起来时，那侧影之薄情，与谢四郎像了十成十：“因为她不爱你了。她不仅不爱你，还厌恶你，憎恨你，每日烧香拜佛，只盼着你速死。”
谢四郎的胸膛起伏得更为剧烈，他的愤怒如一把冰凉的将熄的火炬，燃不着谢瑾，却足够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
“不许你污蔑莺娘……”
谢瑾漫不经心地探手，摸了摸盛着汤药的碗：“我候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将这碗药晾凉了。”
他端了起来，在谢四郎惊恐的眼神里，一把将他的嘴巴撬开，同时将药盏抵了上去。
乌黑苦涩的药汁一半被灌进了谢四郎的嘴里，一半被他不屈的舌头抵了出来。
谢瑾低笑：“这药是西域的殇药，还是那年你叫我去小四方盘城时，厌青叔叔递给我的。他问我想不想替阿娘报仇，我说想，他就教给我，该如何将这药小剂量的加在你的饮食里。它们会将你的身体日渐掏空，让你提前去见阎罗王。”
他慢悠悠地撤开碗，谢四郎发出剧烈的咳嗽。
“我下到一半就后悔了，‘恶人遗千年’，你的命委实忒硬了些，我便寻思着想换个新的毒药，可是后来我发现，谢家是有弑父的传统，你若被毒药害死了，我是最大的嫌疑者。”
“这可不行，我还要清清白白继承你的家业，将阿娘接回长安享福，是万万不能让手上沾血。所以还是厌青叔叔这殇药好，悄无声息熬干你的身体，谁都看不出来，你是被我毒死的。”
药盏放在小几上，谢瑾用锦帕擦拭干手指上的药汁，随手就将锦帕扔进熏笼里。
高温燎开了一个枯黄黑败的洞。
谢瑾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谢四郎：“若父亲自觉，早该自裁才是。毕竟莺娘姨姨，很思念建邺旧景，一心盼着你死后，就和厌青叔叔搬回建邺安居。”
他微微一笑：“这么一说，好像盼着父亲死的人，忒多了些。”
谢四郎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痰在冒泡，将他的所有话语堵塞了回去。
他眼睁睁看着谢瑾将药盏端出，年轻郎君修长的身影掠过的熏笼、桌椅、花瓶、瓶里供奉的桃枝、泛旧的帘子，每一样，都是十一年的旧物。
莺娘啊，你可知什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当夜，年少时名动建邺、及冠后功标青史的宰辅谢四郎用一把剪子自戕而亡。
一代名相竟然选择以这样凄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让史官在很长时间内都难以下笔纂史，最后集思广益，暂且安了个‘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算是勉强解释了谢四郎自戕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男主重生的故事了。
第102章 102
◎男主重生if线（一）◎
谢狁在兵府处理公务时, 便有谢家私塾的先生亲自登门来说，李化吉把人打了。
他将批复意见的最后几个字写完，把毫笔搁在笔架上, 不着急问缘由, 率先笃定道：“必是旁人先欺负了她。”
谢家叔公嘴角微抽，显然就算看惯了谢狁对李化吉的偏袒，也难以平静地接受他如此直白地只看李化吉辨别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