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四郎第一茫然之处。
再说那可恶的厌青,倒真如恼人的蝇虫般,不仅赶不跑, 几次夜爬莺娘的窗后, 他竟然就堂而皇之地在莺娘屋子里住了下来, 也不避人,被发现了就直接腆着脸以莺娘之夫自居。
莺娘居然也未反驳他。
他放弃了杀手的营生,改为护镖,因他之前的声名在,客人络绎不绝,他挑得很,一年只做两单生意,大部分的时间就在莺娘的绣铺替她驱赶当地的浪荡子。
因由他坐镇,莺娘的铺子开得很安生。
于是这三人竟然就这么在小四方盘城过起了自足幸福的小日子。
谢四郎茫然至极。
他将那些密报翻来覆去地看,如怀疑郎君变心的小娘子般带着十分的直觉与一百分的密探的谨慎,去字里行间寻找莺娘不幸、厌青不可靠、王莲生包藏祸心的证据,然终究是无果。
在他的失落与不甘中,他终于收到密报说,莺娘与厌青拜了天地。
谢四郎将纸团在掌心里,狠狠一攥,丢在了地上。
他颓然坐在圈椅上,背靠镶嵌着湖石的椅背,愤怒地喘息,油灯将他的身影贴在墙上,像一条狼狈的败犬。
谢四郎看着那身影,怔了瞬,继而一抹脸再起身,便又是那个冷漠的郎君。
他推门而出,秉烛进了个偏僻的院子。
谢家的郎君有个惯常的毛病,需要子嗣,却并不亲近子嗣。
这或许与他们自幼的成长环境有关,因他们 的父母也不是亲历亲为将他们养大,所以当他们有了孩子,也总是习惯将他丢给奶娘、先生、奴婢。
谢四郎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孩子。
这个才九岁的男孩,因被豢养在别宅的缘故,见到他的父亲时,总有几分诚惶诚恐。他正用功地在灯下念书,一见谢四郎进来,便慌忙将书册收起,拘谨地给谢四郎请安。
他深刻地记得,宅院里的王娘子教导他‘需勤勉上进,方能讨得父亲的喜欢’。
于是他专门挑了个谢四郎过来的时间,在树下捧读,谢四郎隔窗一看,并没有夸赞,只是道了句:“笨鸟确实需先飞。”
他隐隐地知道父亲不仅不喜欢他,对他还有浓重的不满,而或许正是他的笨拙木讷,经不起父亲的挑剔,才总是被父亲看不起。
所以可想而知,当谢瑾看到谢四郎主动踏进自己的院落时,是多么得惶恐不安。
谢四郎将油烛放在桌上,转身看到谢瑾这如避猫鼠儿的模样,浓重不满下是深深的嫌弃。
到底是生身母亲卑贱的缘故,才生出这样不成体统的孩子,倘若莺娘能为他生养一个孩子,不知要比眼前这个出息多少。
这样便叫他想起了囡囡,眼里有了几分惋惜。
谢四郎扼腕半晌,方对谢瑾道:“你可想你的母亲?”
谢四郎看不惯边陲小城那和谐的三人,所以他预备投过去一个巨石炮弹,一举粉碎他们的太平。
而谢瑾,则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相信王莲生见到了谢瑾后,还能心平气和地与莺娘相处。
只要王莲生与莺娘生了嫌隙,就是撕开了他们和平生活的第一道缝隙,莺娘会很快醒悟眼前一切不过是个假相,并不安稳,不足以让她长久沉溺。
谢瑾收拾起包袱,带着谢四郎那阴险的筹谋,惴惴不安地在仆从陪同下,茫然地踏上寻母之路。
这一去便是半年。
快马加鞭送到长安一封接一封,信中写谢瑾到小四方盘城,王莲生含泪避过,莺娘再三劝说无用,便私下与谢瑾谈了一次话,一个时辰后,谢瑾双目蓄泪,奔进了王莲生藏身躲避的屋舍内,长跪在地,直呼‘阿娘,孩儿有愧’,王莲生更是长哭不起。
小小一个院子,闹了一天,都没消停,后来厌青托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送了进去,小半个时辰后,谢瑾抹着眼泪出来,进了莺娘的屋子与厌青促膝长谈。
而莺娘则背着手站在院子里,自言自语,也是说给谢四郎听:“我知你派人监视我,厌青一早就发现了,是我劝他别动手杀无辜之人,你这人从来都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就是杀了他们也无用。我虽然自诩了解你,却从不知你是这般得狠心,连自己的孩子也算计,如今倒是叫我庆幸囡囡去得早,至少去时还能带着母慈父爱的假相,否则我真不敢想象她若或者,总有一日也要被你算计。”
她说:“谢四郎,托你的福,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断了,我必须将我的态度强硬地摆出来给你看。等谢瑾回了谢府,你不必再派人来,派一次,我就叫厌青杀一次。”
谢四郎看完这封密报,一口腥血吐了出来。
他惶惑不已。
为什么每个人、每件事与他预料得都不一般?
他算计这么多,怎么反而叫自己满盘落索了。
谢四郎不能接受,他仍旧不停地往小四方盘城派去密探,但如莺娘之前所说的那般,他派一个,就叫厌青杀一个,他派两个,就叫厌青杀一双。
派去的人的尸骨都磊得高高的,谢四郎却像疯了一般,怎么也不肯停手。
这年,谢瑾已长成弱冠的年轻郎君,忽然间就到了谢四郎新娶崔莺娘的年岁。
谢四郎恍惚地看着他,好像能看到年轻的自己,如何着吉服,站在喜轿旁,看崔家的郎君将手执却扇的莺娘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