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青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虽然这件事最伤心的是你,就连你也不想哭了,我这个局外人大约也是没有哭的必要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你明明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伤心事,可我看着你,还是会觉得好伤心。这个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如果那个时候我已经认识你了,我应该会很想抱抱你。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现在很想抱抱你。”
莺娘下意识躲避:“没有这样的必要。”
可厌青已一个箭步跨过来,张开双臂将莺娘搂进了怀里。
这是很奇妙的感觉,他看着清瘦,可掩藏在衣袍下的肌肉十分紧实,而这种有力又通过他小心翼翼的双臂传递给了莺娘,仿佛正托举着她往洇死的湖面上浮。
莺娘原本僵硬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下来,她尝试着侧过脸靠在厌青的肩膀上。少年的呼吸浅浅,双臂却因此大胆地护着她的
后背,将她搂得更紧了。
他小声说:“我不会让谢四郎把你带回去的。”
莺娘道:“厌青,你没有听到吗?我生囡囡时坏了身体,此生不会再有孕了。”
厌青‘唔’了声,微翘的尾音略有诧异。
莺娘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是没办法有孩子的,所以你为了我,与谢四郎敌对,划算吗?”
厌青道:“我好讨厌‘划算’这个词啊,我的感情是什么买卖吗,竟然还要用划算这个词来形容?真的搞不明白你们世家
大族,他们总说杀手冷血无情,可我看起来你们才是最冷血的人。”
他想了想,倒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道理了:“我们卖死人的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们卖活人的身体,利益几何,心照不宣。杀手与世家,真的是天生一对。”
莺娘被他的说法逗笑,但平心而论,她也反驳不了厌青什么。
她小声说:“我也不喜欢‘划算’这个词,因为我失去了生育的功能,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残次品,哪怕遭到了背
叛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喜欢这样。”
厌青道:“我也不喜欢这样,我们不跟他们玩。”
*
莺娘的行踪扑朔迷离。
长安的官道四通八达,谢四郎失去了莺娘的踪迹后,便思忖着她回南下,去江南。
毕竟在他看来,西行或者向北,自然环境相对来说都比较恶劣,莺娘这样的女娇娘难以适应,而江南不仅宜居,还是莺娘生长大的地方,她当然会去那里。
于是他提前南下截拦,可惜,左等又等,等了三四天,都没等来莺娘的踪迹,倒是信鸽传说,道在西方发现了莺娘的踪迹。
谢四郎惊讶之余,觉得必然是厌青带跑了莺娘。
此时的谢四郎已经查出了厌青的身份,一个靠杀人养活自己的杀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然妄图想拐跑莺娘。
谢四郎眸色微暗,他命人联系到了与厌青不对付的杀手组织,付了重金,务必要把厌青手筋脚筋挑断,带到他面前来。
因此,在西行了五天后,莺娘与厌青一路就不在太平了。
风声鹤唳。
刚刚还蹲在河边给莺娘洗果子的厌青忽然手腕一翻,内力激催起的水墙拦截住偷袭而来的暴雨梨花针,继而便是一道长鞭从头顶自上而下打来,厌青单手撑地旋开,手中一把暗器撒出,俱被长鞭挡回。
正在宿地生活的莺娘被这腥风血雨的动静惊起:“厌青!”
厌青漫不经心地抽出腰剑:“站那儿别动,我能对付,杀个人而已。”
这已经是第六波了。
他已杀出了经验,这些人,他大多都不认识,可说起来,对方似乎都有本要与他清算的人命账本,大约是他过往做生意时留下的战绩,厌青也懒得与他们掰扯,只知道这些人打着报仇的名义来杀他,实则是受人指示,只要他的命,不会动莺娘,那便足够了。
至少能叫他没有后顾之忧,杀得尽兴。
很快,厌青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就沾上了血水,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越杀越兴奋,猫眼里都是狩猎时的雀跃,这副反差的模样,让他看上去很像是玉面修罗。
他手中的腰剑直取最后一个人心脏时,藏在岩石后的箭镞对准了他,在他扎进对方胸膛时,长箭也在同一时间射出,厌青脚踢死者拔出腰剑,跃起空中一个侧旋躲开箭镞,与此同时,火铳声起。
硝烟弥散。
莺娘短暂地怔住,头脑发白,她看到空中鲜血溅出,厌青轻盈的身子第一次沉重地从空中坠下。
“厌青……厌青!”
莺娘提着裙边,拔腿奔来。
刚落过雨的地面湿滑,她跑得跌跌撞撞,却仍旧在尽全力地跑。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厌青那时说她穿着裙子,跑不快是真话,她也觉得自己好碍事,可厌青从来没有因此真正地嫌弃过她,只是默默地替她承担了许多活。
一只手拽住了她。
莺娘仍望着地上的厌青,他手臂被打中了,火铳是江湖人士很少能接触到的神器,所以只把它当羽箭躲避的厌青没有办法彻底躲开火药,但谢天谢地,多亏他机敏的反应,他伤得并不算重,至少不曾断胳膊,此时正看着她,用完好的手臂撑着身体,爬起来。
莺娘一面担心厌青,一面又为他的轻伤庆幸,又哭又笑的,根本不在意那个拽住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