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合该李鲲倒霉,他刚发现了贪墨之处,谢狁就要了账本去看,连个解决的时间都不给。于是谢狁大怒,认为李鲲高低得占个失察之罪,要治他。
这便是迁怒了。
此事到底是因李化吉起,她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取了信,坐了肩舆回太极宫。
此时秋夜转凉,李化吉倒也不娇气,没有戴披风,也不曾捧着手炉,就这般沾了一肩头的秋露到了太极宫,宫室内,明烛煌煌,菜肴琳琅,只是已冷得彻底,谢狁就坐在这一桌菜前往李化吉看过来。
他先看到了被秋露沾湿的裙摆处,又看到了李化吉手里拿的信,长眉下压,眼尾上挑,是个极为有攻击性的眼神。
“寿山,换菜。”
寿山忙招呼宫婢进来,将冷掉的菜都撤走,期间宫室内无人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李化吉本想先说正事,可谢狁饿着肚子等了她这般久,倒叫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便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提着裙摆走过去,在谢狁旁侧坐下。
热菜重新摆了上来。
李化吉执起象牙箸,给谢狁夹了龙井虾仁。
谢狁原本要拿起的筷子,因为李化吉又放下了,他垂眸看着瓷碗里多出的剔透嫩滑的虾仁,嘴角勾起了自嘲的笑:“若不是为了李鲲,你也不会为我夹菜。”
他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又等了这般久,想来是饿了的,但此刻确实没有什么胃口,他转眸看向李化吉,压抑着情绪道:“若有什么话,先说了,不必委屈着等陪我吃完这顿饭。”
李化吉听到这话,觉得有些怪异,抬起眼睫,颇为无辜地看向谢狁:“委屈什么?”
谢狁道:“自然是陪我用膳。”
李化吉又觉得稀奇:“陪你用膳,为什么委屈?”
谢狁道:“你嫌我老,嫌你没法爱上我。这李鲲虽样样不如我,可他与你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曾无私助过你,你与他之间并没有与我之间的那些隔阂,你更喜欢他。”
李化吉被他说得哑然,静了会儿,试图劝他:“可是我们已经成亲这么多年,囡囡也这般大了,爱与不爱,似乎也没有那般必要了。”
因这话,谢狁的睫毛豁然撑开,寒光似的目光骤然钉上李化吉,他道:“没必要么?那这些年我做这些又是为什么?若不是为了求你的心,我何至于此,我可是富有四海的皇帝,只想留住你的人的话,又怎么留不住?”
李化吉抿起了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时,便下意识有这个动作,表达着她抗拒开口的意图。
“李化吉,你可千万别忘了你的夫郎原本的面目。”
这顿晚膳终究是不欢而散。
谢狁走后许久,李化吉仍旧坐在那儿,慢慢地吃菜。其实她现在一点也不饿,什么食物都吃不下,这般做,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好让她的思绪暂时放空。
谢狁这些日子的改变的意图,结合方才的话,已能让李化吉清晰地领会了。
可那又如何,李化吉仍旧瞻前顾后,答不了他。
于是整个大明宫都盖在郁郁的乌云之下。
李鲲的案子被暂且压了下来,只是谢狁也不叫他主事了,连同几个皇商一起,都被带回了建邺。
朝堂上的氛围又几近于压迫,官员稍有做事怠慢处,都会遭到谢狁的冷嘲热讽或直接治罪,他们不能不战战兢兢,唯恐一句话答错就仕途尽毁。
与谢狁共事久了的人,便宽慰那些官员:“陛下还是大司马时,就是这个作风了,且忍忍吧,等哪天皇后娘娘哄好了他,也就好了。”
可是皇后娘娘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去哄皇帝陛下呢?
朝臣们因为过于畏惧谢狁,便大着胆子去信给崔二郎,请他说动阿妩,进宫劝劝皇后娘娘。
这件事只有阿妩可以说动李化吉,因她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最清楚李化吉的心结在何处。
于是在某个午后,阿妩施施然地入了宫。
谢燕回最近连太极宫都不敢来了,就怕遇见谢狁,闺女躲着亲爹竟如同避猫鼠儿般,倒也荒唐。
李化吉为了叫她开心,便叫谢燕回与崔家的小郎君一道去玩耍,自己则在丹凤阁见了阿妩,两个大人屏退宫婢,围着小泥炉,等着翠茶沸腾。
阿妩觑着李化吉的神色,道:“娘娘还在与陛下置气呢?”
李化吉瞥了她眼,道:“旁人都可说得这话,偏你说不得,你还不知道我在忧虑什么?”
阿妩摇头笑笑:“妾听着郎君在信里的形容,便知道陛下又做错了事,求爱而不得,竟露出了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落在娘娘眼里,可不就是在逼迫娘娘。”
李化吉只觉这话说到心坎里去,分外得熨帖:“还是阿妩懂我。”她忧心道,“谢狁在我面前装了许久,有时就连我也忘
了他的秉性,现在他用满朝文武的胆战心惊逼我,与当日用逢祥逼我又有何区别?”
阿妩道:“还是有区别的。当时陛下逼娘娘,娘娘惶恐不安,甚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现在陛下逼娘娘,娘娘却还有心情与妾悠闲地坐下来,围炉煮茶。”
她调皮地指着贡橘:“今年这贡橘格外得酸甜,娘娘吃不吃?”
李化吉看了那黄橙橙的灯笼一样的橘子一眼,道:“若我说想吃,你是否还要再补一句,‘看,娘娘现在还有吃橘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