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掂起枚橘子,道:“这原本就是事实,娘娘已经没有那般怕陛下了,今时已不同彼时,娘娘何必又要以彼时的看法看待今时的陛下?这与刻舟求剑无异啊。”
李化吉一怔。
第88章
李化吉很想反驳阿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狁既还是谢狁,又要她如何不怕他呢?
可事实是,当阿妩剥开橘皮, 将橘络细致剔出, 分出橘瓣赠与李化吉时,李化吉确还有心情去品味那酸甜可口的贡橘。
她并没有体味到从前所觉得的恐惧、恶心与窒息。
李化吉吃了一瓣橘子, 只好道:“你说得兴许有道理, 可谢狁犯了老毛病也是事实,他这般做, 就是在逼我就范。”
阿妩轻叹气道:“娘娘,陛下本就不通人情世故,更难以处理亲密关系。若非如此, 又怎会想出伪装自己的性子来讨好娘娘的蠢主意呢?有时候,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陛下的想法,譬如眼前,你觉得他在威胁你,但兴许他只是在跟你赌气,想叫你哄哄他呢?”
李化吉便道:“他叫我哄他, 可我并未做错什么, 还不是在逼我低头?”
阿妩诧异无比:“真的难以想象娘娘与陛下已经成亲这么多年了,怎么连娘娘都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他想叫你去哄他,分明是他已经没了法子, 伤心到了极致, 怎么能是逼娘娘就范呢?娘娘想想, 陛下伪装了三年,也会疲也会乏, 娘娘却始终对他保留余地,他难免伤心,也想祈求娘娘可稍许回应陛下一番,若娘娘能如此,陛下不知又要多高兴。”
“他如今这般折腾群臣,却始终对娘娘轻拿轻放,难道还不够证明陛下的真心。”
李化吉哑然:“他是这般的心思吗?当真曲折弯绕,也亏得你看得出来,我是一点也瞧不出。”
但李化吉刚说完这话,就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来。
彼时因她还未领悟谢狁的心,在李逢祥的事上与谢狁起了冲突,纵然有谢二郎提醒她‘略哄哄,此事便也过了’,她也不信,于是闹得李逢祥受惊吓,她觉屈辱的事来。
彼时与今时何其相似,而谢狁对待她已经宽宏容忍许多,所以这次她要不要听一次旁人的劝诫,尝试着去哄哄谢狁?
李化吉心思浮动着。
当晚,她将阿妩送出宫后,竟然得知了另一个震惊的消息,谢狁病了。
谢狁身子强健,除了那年有意为之的箭伤外,基本没有当着李化吉的面生过病,因此当寝殿的药味飘到偏殿来时,李化吉还没有意识到是谢狁病了,她还很稀奇地问碧荷:“谁在喝药?”
因这问题,碧荷都觉得自家主子痴了呆了:“娘娘,这是太极宫,除了娘娘与陛下,谁还能闹出这满宫的药味?”
说罢,碧荷又朝着寝殿的方向努努嘴:“明明尚药局熬了药送来,又便宜又干净,寿山偏要在风口燃个泥炉,正经事不做,与小黄门抢活干,自己巴巴地拿了个蒲扇在那扇风,也不知道安着什么心,要把整个宫室都闹得满堂的药味。”
李化吉若是还听不出来碧荷的言下之意,那这皇后也不必再做了:“还能安什么心?不过是怕我不知道罢了。”
李化吉踌躇了会儿,道:“罢了,我且去问问。”
碧荷忙道:“药汁酸苦,娘娘要不要带些蜜饯去?”
李化吉便微笑地看着碧荷,碧荷低下头去,不敢与李化吉对视,李化吉道:“好了,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被谢狁吓的,才巴不得我们和好。也难为你们了,他确实吓人。去备蜜饯吧。”
又开始怀疑:“谢狁会喜欢吃女郎的零嘴吗?”
碧荷脆脆地答了声,又道:“只要是娘娘送去的,陛下都会喜欢。”
李化吉无奈地笑着摇头:“哪就像你说得那般……”
她又缓缓怔住。
要知道碧荷在从前还觉得她拿乔过分,总是要被谢狁抛弃,现在却是连碧荷都觉得谢狁待她极好,哪怕如今谢狁见她,都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也一样自信只要李化吉去低个头,谢狁立马就会顺坡而下。
难道这满世界只有她不觉得谢狁爱她?还是她根本就是身在爱中而不自知?
李化吉想着,见碧荷装了一攒心盒的什锦蜜饯来,她顺手就接了过去:“我独自去就是,你留在偏殿里看着炭火。”
碧荷猜测李化吉要与谢狁说体己话,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李化吉独自拎着攒心盒,穿过铁马,果见寿山苦苦地摇着扇子,将泥炉的火越烧越旺,已经不像是在熬药了,反而更像是榨药材里的苦香。
“寿山。”
寿山眼一亮,把手里的蒲扇一扔,折身,屈膝,跪拜,一气呵成,就抱着李化吉的腿直哭:“娘娘心疼心疼陛下,陛下已经连着几日就睡了一两个时辰了,明明染了风寒病着,还要熬夜批折子,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身子。以致于几日了,病非但没好还重了,太医都劝过好几回了。”
李化吉皱眉,刚想开口,寿山便袖子一抹泪,哭得情真意切:“娘娘莫说奴婢没有劝,奴婢劝得可认真了,见缝插针地就劝陛下休息,可陛下说孤衾太寒,睡不……”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外袍委地、散着乌发的谢狁面无表情地将一封折子砸到寿山的脑袋上,叫他闭了嘴。
谢狁捂着嘴,咳了两声,越发白净的脸倒是被咳出了红晕,透着股少见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