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狨微噎。
都说谢狁性情大改,再不似从前那般冷清冷性,可郗狨听着怎么觉得谢狁再喜形于色,性子终归还是冷硬的,并没有因为多点笑而变得宽和起来。
他道:“言官上监天子,下察百官,陛下要砍臣的脑袋,是从哪条砍起?”
谢狁道:“你在折子里颠倒黑白,朕不该砍你吗?若没有皇后,朕如何安心在外头打仗?你又为本朝赚过多少粟米?竟然敢这般污蔑皇后。”
郗狨声音平平:“若是因为臣骂皇后娘娘之事,”他一顿,语气微妙,“若不是微臣骂了皇后,陛下会在意这份折子吗?”
谢狁眸子微眯,看着郗狨。
郗狨突然意识到,其实谢狁并未变过,他所让大家看到的就是愿意叫他看到的,若不想叫他人看到,譬如当下,他依然可以神色发着冷,不含感情地用目光压迫着人,叫人连揣摩的勇气都没有,深怕稍微动了下神思,就要被他一直看穿到心底。
面对这样的谢狁,郗狨才有种回到谢府的感觉。
尽管谢狁的话那么可怕:“你想通过皇后来威胁朕?”
他皮笑肉不笑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个死人。
郗狨道:“微臣不敢。”
谢狁道:“不敢?朕瞧你敢得很。”他顺手就把折子扔到了郗狨脚边,这封饱含郗狨文学才华的折子就这般叫他随意得弃如敝履。
谢狁道:“说吧,是谁叫你这般威胁朕?”
郗狨重复:“微臣不敢。”
谢狁冷笑:“你若真不敢,何必掰扯皇后?难道不掰扯皇后,这事就说不清了?还是朕就不看这折子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肯交待,朕放过郗六娘。”
郗狨急道:“六娘不过弱质女流,与她无关,陛下便是生气也只管罚微臣就是。”
谢狁冷道:“朕偏不。你伤朕的妻子,朕凭什么任你的妻子好过?”
郗狨顿住了,这威胁□□又明晃,他只能供出丞相。
谢狁听到丞相参与,也不必沉思,很快就得出了个结论——郗狨到底是谢家五郎,总要寻着机会去实验番谢府到底对他还有多大的情分。这样的心思,恐怕是丞相预备往御史台安插什么人了。
再做坏点的打算,他想通过攻击李化吉,从而达成攻击她扶持的官员的目的。
谢狁虽知若是不留情面地罚了郗狨,日后郗狨的官场难走,可谁叫郗狨听信丞相的建议,污了李化吉的清白,便也没心软,罚了郗狨半年月份,叫他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是很严重的处罚了,而这一切都因他骂了李化吉引起,郗狨倒也抱怨不得,他站在了这儿,就是把丞相的狼子野心带给了谢狁,这就够了。
郗狨恭敬地行礼退下,谢狁道:“朕还没允你走,你走什么走?”
郗狨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请微臣前往丹凤阁,她说有话要问臣。”
谢狁便知道是为了奏折这一事,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折子的事好解决,只是依着李化吉的性子,必然会对其中的词句羞愧不已,往日再要同意与他亲近,想来是要难上叫难的。
得想个法子,不叫郗狨见李化吉去。
谢狁就看向郗狨,他血脉相连的亲五弟,他却十分不给面子,直接道:“若叫你在凌烟阁摔断了褪,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的目光停在了郗狨的腿上,若鲨鱼看到带血腥的食物,几乎即刻就要亲自动手。
郗狨瞧见谢狁的眼神,便越发相信他这好三兄,一丁点都没有为他的将来往后做盘算。
果真还是那个他。
郗狨叹气道:“陛下,微臣觉得皇后传唤微臣,很可能是因为微臣的身份。”
在谢狁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道:“尽管陛下很可能忘了,但显然娘娘还记得,微臣曾是她的小叔子。”
“小叔子又怎么了?”谢狁颇为不耐,他可是李化吉的郎君,李化吉不也照样不想见他吗?
第84章
望着谢狁冷漠的双眼, 郗狨终归还是忍不住,道:“皇后娘娘身为微臣的三嫂,大抵也是想关心微臣离家几年,近况如何。”
他说到此处, 语气不免幽怨:“难道陛下便从未想过关心微臣吗?”
谢狁曲着手指敲案桌, 颇为不耐:“关心什么?你既站在朕的面前,从前的好过与不好过都已是过眼云烟, 何况你如今已经姓了郗, 早不是谢家儿郎,朕关心你什么。”
他话毕, 起身。
“既然皇后要见你,你便去见,只是折子里的话, 究竟该如何解释,你仔细想清楚。”
谢狁侧身驻足,目光如刀如炬,刮在郗狨身上,不见丝毫情感。
郗狨幽微叹气,自嘲一笑。
他究竟是怎么敢对谢家三郎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从他弃了谢氏的姓起, 难道他还看不明白谢家儿郎的冷血么?
可郗狨还是觉得怪异无比。
他一面说服自己接受了谢狁的冷血无情, 一面却又要看谢狁腆着脸,摆起华盖、肩舆等全副的仪仗,蹭着他的邀请去丹凤阁见李化吉。
这其中的感情割裂让郗狨怎般都接受不了。
若谢狁对天下人一视同仁便罢了, 可他分明有情, 只是吝啬给予除李化吉之外的人罢了, 这叫曾差点被谢狁的无情逼上绝路的郗狨心绪复杂不已。
他甚至开始怀疑谢狁所谓的深情是否都是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