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来富有四海的谢家三郎,也有朝一日, 会为年龄差所困。
整整一个下午,谢狁便守着李化吉,望着她娇嫩的面颊,鲜妍的容颜,看她如初盛的海棠,含娇含笑, 翠红窈窕, 正开到最为亭亭玉立之时。
而那些进来与她奏事的官员,因为许多都是从寒门提上来的新科进士,因此大多也是英姿勃发, 与李化吉正好年岁相配。
谢狁不自觉就被他们吸引住了目光。
他确实嫉妒。
谢狁回望他的过去, 从未有年轻时, 好像生在了谢家,那就是他的宿命, 自落地到记事,那些来自家人的潜移默化的影响,都教他看穿人情世故,心生戒备,提防这提防那,就是一颗青葱的心也变得老成起来。
他从未有过‘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那般肆意风流的时候,便是立下北归的志愿,谢狁也无从快意,而只觉得讥讽无比,他瞧不惯世家作风,却从不能摆脱世家,反而要与之同流合污。
谢狁这一生从未轻盈过。
可是瞧着这些新科进士,个个双眸如炬,气吞万里如虎,恣意昂扬,惹得他不停地打断他们。
如是这般的目标,又要怎般的做?可曾考虑过银钱、人力,这般劳民伤财,最后又能收回多少的回报。
字字句句,皆是实务,实在无趣得很,眼见的那些官员眸中失去光彩,越发局促,反而要李化吉安慰他们:“无妨,你的想法很好,只是还需要落地,回去再好好想想该如何执行。”
官员们方才重燃起信心,行了礼,退了出去。
谢狁不得不多心起来,好像都是因为他,才打断了他们的志向,他颇觉得吃味,不待李化吉说话,就先与她告状:“这般不成熟的想法也要拿到你面前来说,未免也太打扰你了。”
李化吉吃惊:“实务之事,自然有丞相与六部商议该如何具体落地,我本就不必做什么,不如鼓励一下他们的奇思妙想,常有意外之喜。”
她怕谢狁不信,便要举出几个例子来证明,却不知这反而叫谢狁更吃味。
他没有年轻的心,更没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便是有意与那些官员争个高下,仔细翻检一下过往,能说的也不过是如何利用人心,行美人计、离间计、借刀杀人、趁火打劫……
或者是如何屠人三族,灭人九族……
委实阴暗。
谢狁只能隐忍着不说话,硬着头皮听李化吉对旁人的夸奖。
他渐渐消沉,李化吉觉得奇怪,也停了话,问道:“你不喜欢这些主意吗?”
谢狁能怎么说?到底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私心再不满,于公上也得认可他们。
李化吉便满意了起来:“我这些日子又提拔了几个能臣,你过段时日见一见。”又说,“你到底是陛下,将士们跟你作战一场不容易,既缺席了庆功宴,军营里总该去走一走。”
谢狁漫不经心道:“好。”
却见李化吉叮嘱完这些,就吩咐要摆驾丹凤阁。
丹凤阁里可住着满心满眼都要与他抢李化吉的谢燕回,谢狁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去丹凤阁吗?我随你一起去。”
李化吉微笑:“郎君不必跟来,我今日是要与囡囡一道宿在丹凤阁的。”
谢狁不允:“你我夫妻许久不见,正该好好话家常,怎么突然要跑去与囡囡一道住?她的丹凤阁那般小。”
李化吉道:“丹凤阁再小,我宿在那儿,也只占半个床榻,并不碍事。倒是郎君,要学会节制。”
她把几份奏折递给了谢狁。
谢狁不明所以,打开看时,见是一个名叫郗狨的御史连上几道折子,都是谏皇帝节制禁欲,莫要耽误国事。
其中言辞激烈,毫无转圜余地,只把谢狁比作亡国之君,李化吉比作祸国妖后,看得谢狁眼眸衔怒,拍案道:“去传这个郗狨。”
若郗狨只是骂骂他,谢狁倒也罢了,缠着李化吉那几日,谢狁早料得那帮子言官会如何骂他,他是料到了,并不在意,便也愿意随言官骂去。
可是李化吉不同,她并未做错什么,一切荒唐皆有他起,郗狨不找他算账,非要给李化吉安个祸国妖后的骂名,是如此颠倒是非黑白,欺软怕硬。
李化吉如此勤勉认真,真不知道她看到这些骂她的字句时,心里有多难过。
难怪气得都要跟他分居了。
这般想着,谢狁越发心急如焚,只想跑去丹凤阁好好地哄李化吉。
为了节省时间,这郗狨不如直接砍了九族算了,也算给言官提个醒,监察皇帝不是不可以,但必须确有其事,否则就是言官的脑袋,他也照砍不误。
谢狁麻木地想。
黄门用尖细的嗓子在殿门外唱名,俄而,一个年轻挺拔的官员步入凌烟阁。
谢狁初看只觉眼熟,因此多看了几眼,倒是把他认出来了:“谢五郎,你还没死?”
谢狁诧异。
谢五郎——如今的郗狨,不与谢狁攀关系,端端正正行了个见君王的礼,他的言行举止是谢家教导出来的,自有一股风流韵味,谢狁见了,略微一怔。
郗狨道:“启禀陛下,臣如今随妻姓,名唤郗狨,与谢家无关。”
谢狁确信了郗狨便是谢五郎,也见他好端端地站着,那点微薄的惊异也就散了,他漫不经心道:“既与谢家无关,朕砍你九族也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