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仪仗在丹凤阁前停下,黄门正要层叠报唱皇帝陛下的降临, 被谢狁抬手阻了。
他负手步入,并无多少的威严,倒像是来看妻女的寻常夫郎。
只见珠帘璀璨,暖香幽渺,摆放着字画、文玩的精巧闺阁内,李化吉正抱着谢燕回解九连环。
谢燕回梳着双丫髻,婴儿肥的脸肉嘟嘟的,因为解环过于认真,鼓起了腮帮,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郗狨看了倒是不免一怔,他这侄女未免太像谢狁了,又因见过了谢狁的威仪,乍见如此相似的五官露出如此单纯的神色,颇为不自在。
他却不知道,谢燕回这副模样落在谢狁眼中,唯有一个‘装’字可形容。
谢燕回早把九连环解了又解,以她的聪慧根本不稀罕这种逗弄稚童的把戏,她不过是想‘彩衣戏娱’,将李化吉的心哄到她那头儿去罢了。
谢狁偏不叫她如意,正好他还带了个拖油瓶,能叫郗狨发挥上作用。
谢狁唤李化吉,眉目间浮出邀功的神色:“你要见郗狨,我将他带来了。”
郗狨总觉得谢狁这副样子几近谄媚,若他有尾巴,此时恐怕已将尾巴摇成花了。
郗狨微妙一顿,然后就见被李化吉抱在怀里的那稚嫩的童女仗着阿娘看不到她,明目张胆地朝着谢狁龇牙。
郗狨:……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父女啊,这做派一看就是谢狁的种。
谢狁却当看不见,不动声色与李化吉:“想来你是有事要与郗狨商议,囡囡碍事,我便先带她去西稍间解九连环。”
谢燕回抗议:“阿娘,囡囡乖乖的,不出声,不会打扰阿娘的。”
她早将郗狨的身世打听得一清二楚,于是滴溜溜的圆眼好奇地盯着郗狨:“你便是本宫的五叔叔吗?你长得好好看。”
谢狁长眉一挑,兴味地瞥向皇太女。
谢燕回一点也不觉,还在拼命地给谢狁上眼药:“本宫听郗姨提起过你,当初若非五叔叔,阿娘也不能攒够逃跑的路费。”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个大人面色具是一僵。
这种往事许久没有人提了。
尤其是还要当着谢狁去提,全天下也唯有皇太女才有这个胆子。
谢狁阴恻恻一笑,倒也不说什么,只把谢燕回从李化吉的怀里单手提溜出来,谢燕回尖叫地抱着李化吉:“阿娘,囡囡说错话了,囡囡不敢了。”
谢狁温和道:“囡囡在怕什么?爹爹是要带你去解九连环,你是爹爹唯一的子嗣,往后还要继承爹爹的大统,爹爹怎会伤害你,你这样说,岂不是在伤害你阿娘的心。”
谢燕回的舌尖抵住了尖叫声,她迟疑地看向李化吉,就见李化吉忧心忡忡地望着谢狁,那眸里的祈求之意让谢燕回感到不忍与害怕,她担忧地扯了扯李化吉的袖子,小声说:“阿娘,囡囡是与你玩笑的,囡囡与爹爹的感情很好的,才不会担心爹爹会欺负囡囡。”
“囡囡乖,阿娘不是在担心这个。”
可李化吉也不能将真相告诉谢燕回,只好忧虑地望着谢狁,似是祈求,也仿佛告诫。
谢狁用唇语叫她放心,单手就把谢燕回提了出去。
这番互动下来,倒让郗狨证实了谢狁与谢燕回的父女关系并不寻常,再加上谢燕回翻出了前尘往事,更让郗狨不知是何滋味,他仿佛补救般,问道:“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谢狁单手提着谢燕回,并未去西稍间,那里太近,他唯恐李化吉听到不该听到的响动。
于是皇帝陛下特意绕了个远路,命人打开了尘封不用的旧屋,将谢燕回扔了进去。
谢燕回人小鬼大,也知只要阿娘在,谢狁实在不敢奈她如何,于是身子刚着地,就机敏地就地翻身,从地上滚了起来。
“阿娘不喜欢你。”
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昂首抬胸,像是抓住了谢狁致命的七寸,因为即将可以把敌人一击毙命,故而颇为洋洋得意。
谢狁双手抱胸,大马金刀地站着:“你以为化吉就喜欢你?”
他冷笑。
尽管李化吉祈求又警告他,可谢狁仍旧被怒气顶着,对流着他的血脉的孽种没有丝毫留情之意。
“你的好郗姨没有告诉你,你的阿娘如何爬上窗台,想从高高的楼层跳下去,只为了将你堕掉。”
谢燕回僵住了。
她再早熟,也不过是还要向阿娘乞温暖的女童,谢狁这话无异是在将她的世界残忍击碎。
谢燕回尖声:“你在骗我。因为你不甘心接受阿娘不喜欢你的事实,所以你要骗我,只有臆想我与你一般的处境,你才觉得心里舒坦,对吗?”
谢狁冷笑,他屈膝,半蹲了下来,好勉强能与矮小的女儿对视,他残忍道:“你阿娘喜欢你,为何她总让我抱你,她自己却甚少抱你?”
谢燕回没有办法哄骗自己,因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会用‘皇太女可是从小由陛下亲手带大的’来证明她得到的荣宠是天下的独一份,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谢狁的宠爱,她贪恋的唯有李化吉的怀抱而已。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去询问阿娘,为何不抱她,还贴心地给阿娘找了许多现成的理由和借口。
可是政务处理得太累了?可是因她太重了,阿娘身子孱弱,抱她不起?
她找了那么多理由,却从没有接受过自己不得阿娘喜欢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