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秘书省做官,王弦与谢砚之共事多时,也比之前熟络了很多, 谢砚之抬眸凝望向漫天的风雪,低声道:“没什么打算, 总觉得恐不太平,这段时日, 怕是要在军中往返, 等待朝廷的派遣。”
上次同郗恽和陆铭安在会稽郡厮混几日时, 他其实不只是同他们游玩,更有考察过会稽郡的实地情况。
现如今王彦治下的会稽郡, 军士们大多每日疏于演练,又神情松散, 且不太设防, 这样的情况,只怕不日就要沦陷。
“哎……三叔他。”王弦又摇摇头,接着开口道:“总归是笔糊涂事,会稽郡若是要出事, 朝中必然不会安宁。更何况,大将军他——”
王弦是桓越手下的幕僚,桓氏现如今的情况,他自然是知道几分。
谢砚之轻轻抬眸,又听见王弦凑近低声道:“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是,我的心事也解决了一些,楚栀玥已经定了亲事,被许给了大将军的次子,年后便要出降。”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桓家现在凭借军功牢牢把持朝政,公主就算再不愿意,当然也要嫁出去,同大临皇室联姻,其实也算是士族的一种手段罢了,以公主和顶级世家的身份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以这种亲事,也是不需要本人同意的。
就如同琅琊王氏娶龙亢谯国桓氏的女郎,都只需要王氏长辈和桓越的首肯。
不过这样一来,王弦的心理负担便轻松了不少,毕竟公主之前总想要嫁给他,这件事情其实也不难理解。身为顶级士族子弟,王弦素有清名,且容貌端庄,举止威仪,是王氏族人里的典范,更何况富于才情,同绝大多数的士族子弟都不同,也不终日懒散度日,王氏如今一族里,较为看重的便是王弦同王玄知,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现如今的琅琊王氏的这一辈,也没人拿的出手,也难怪楚栀玥会看上他,并且非他不嫁。
但婚事总不是她一个人说的算的了,况且现如今王弦即将成婚,她又要尚桓氏,看来目前的确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谢砚之微微垂眸,略有思量,桓家如今进退维谷,不成功,便成仁。
无论何者,都是心腹大患。
若是桓氏出了事——tຊ公主便会和离再嫁,恐怕王弦的心也不能安得这么早,可这也与他无关,只能说眼下桓氏是朝堂名望最盛之人,仅此而已。
“王秘书郎。”谢砚之轻声回应道:“总归暂时无碍便好。”
……
闲谈半晌过后,谢砚之忽然察觉远处的来人,将声音收敛,又躬身施礼:“桓大将军。”
那人从远处而来,刚好停在他们身前,不怒自威,缓步前来却让人不敢直视,大雪落在他的身上,为他平添了一股肃然的冷气,是桓越从宫内出来,也朝着宫门的方向而来,
被谢砚之的问候的话惊醒,王弦闻言急忙转身,也躬身施礼道:“问大将军安。”
还好没议论太多。
桓越素来也是爱才之人,不然也不会任由王诲放浪形骸亦不去管他,见谢砚之同王弦也在出宫门,刚好同路,桓越抬眸开口道:“谢七郎和王六郎怎么也出来得这样晚?”
“秘书省有事耽搁了。”谢砚之声音清冷,回应举止进退有度:“这样冷的天气,大将军在外耽搁,身体也会受损,还是要多加注意才好。”
闻言,桓越抬眸一笑,复又打量面前的谢砚之低声道:“无碍,倒是谢七郎,为何不来我的军中做参谋,而是去了北府兵呢?这段时日,听闻你在京口打了多次胜仗,又将收复地区的流民安抚得很好。我倒是不知原来王谢一族的晚辈里,现如今还有这样拿得出手的人。若是早知你文武双全,当时就应该从你祖父那里把你要过来,总比在楚凌和楚灏的手下当差更好。”
这句话意有所指。
无非就是说谢砚之没有选择去桓氏手下任职,谢家两头买好,又到底是何意,其实也是在点王弦。
因为琅琊王氏亦有两头买好的嫌疑,如今在朝堂之上,诸位世家皆有意阻止桓越北伐,庾年早上刚弹劾过他,连王焕之与谢瑄也出来附和,桓越心中其实很是不快。
他现如今大权在握……
只差一步,便可凭借政绩问鼎九五之尊,又为何不愿?
“谢七郎,谢兰衡。”桓越抬眸复又用一种沉静的目光看向他:“你也觉得本官想要北伐是在内忧外患之际耗费国力,好大喜功么?”
这句话是一个无解的题目,就如同方才的问询一样,句句绵里藏针,让人不能疏于回答,谢砚之明白桓越现下心中不快,刻意停在他和王弦的面前,也不过是要一句让他舒服的,还不会过分显得阿谀奉承的答复罢了。
这种回答当然要讲究分寸,亦是在朝堂上的制衡之道,谢砚之声音微顿,略有思量,似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桓大将军言重了,这种事情本不该臣属来评价,但大将军不以臣卑鄙,来询问下官,臣同祖父的看法一般无二,大将军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亦是大临的基业所在,怎么可能会觉得大将军是那种把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呢?”
“呵。”桓越接着反问道:“是么?那谢太傅屡次阻止北伐又是何意?其他士族不全心全意支持又是为何?谢兰衡,你倒要给出个答案才是了。”
“大将军——”谢砚之顿了顿,而后抬眸与面前的桓越对视,不卑不亢道:“这件事情,下官并没有发言权,至于朝廷中各个世家大族的意见,乃至皇室,臣都不能代表他们,您来问臣,臣只是谢家微不足道的一个晚辈,也无法去揣度祖父的心思,在此事上,无法妄加评判。北伐一事,各个士族心中,乃至于皇室,都有自己的定论,而他们的定论,亦不会影响大将军心中的评判,您收复了两州失地,已经实属不易,也是大临人心中的战神。又何必在乎外界不能更改的声音?”
他眸色平静,态度淡然,并没有对权势的畏惧。
之所以说出这段话,也不全然是因为怕桓越不喜,又发难于他,而是因为从谢砚之的角度,他并不会单纯的认为桓越只是一个有野心的权臣而已。
谢砚之与士族绝大部分的人想法不同,他能理解桓越,并且不会单纯的从一个角度去看待他,因为所有的人都不能简单的去概括。
今日在朝堂上,其他士族之所以会反对他,固然是现如今桓越有推翻大临皇室的野心,再去消耗其他州郡的兵力,留下自己兵力壮大的原因,但……他也是做出了一番成绩,让整个朝廷扬眉吐气过,亦是流离失所被北人统治百姓的指望,都盼望他收回故土,早日回家。
所以谢砚之不想单纯的站在谢氏以及其他大族的利益上,简单的去评判桓越。不只是因为是在桓越面前他无法置评,而是因为他心里本就这样想。
先前朝堂用好清谈的名士殷牧来作为北伐的先锋,很明显是不想要桓越取得成功,亦是几家大族决定之后的结果。
现如今这番情形,已经不是桓越一个人所能决定,他本来就被牵制……都说他权势滔天,可他现如今也要受大临皇室与其他士族的制衡。
桓越看了半晌,终于笑了出声:“可惜你不能为我所用,谢七郎,你真是个奇人,与谢氏其他子弟不甚相同,你远比谢泠舟他们更聪慧,你在京口的所作所为,我心里亦是清楚,终究非池中之物,你从庶人那里被找回来,想来在士族中的待遇,恐怕并未比本官强上多少。”
桓氏由于是次等士族,又出身卑微,所以哪怕桓越再如何为自己的出身装点,终究还是被核心士族排挤在外,他努力多年,想用北伐为自己增添功绩,却也知道士族并不会认可于他,恐怕这一点连面前这个小辈都看得分明。
十数年的深耕……到头来尚公主,与王家联姻,终究好像还是不成。
他明白谢砚之的态度到底是什么了。
这句话其实便是四两拨千斤的把话拨了回去,他顿了顿,又道:“我一心深耕桓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威望,想要提升桓氏的门楣,光耀我桓家的郡望,朝堂上赢得尊重,但背地里其他人的看法,其实我亦有知晓,王六郎恐怕也了解琅琊王氏对我的看法。”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已经被积雪覆盖,王弦身形轻颤了一瞬,又躬身道:“大将军说笑了,下官家族并无这个心思,父亲与叔父也没有。至于青州的军队之所以没有听从派遣去跟从北伐,实在是因为父亲自己也想保护青州的百姓们,毕竟孙蒙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还万望大将军见谅。”
听闻此言,桓越只是轻声嗤笑,并未多言,他的眼眸如鹰一般锐利,仿若能洞察人心,对视之中,不自觉威仪尽显。
“眼下临近年关,军中无事,二位也不必再去前往军中。”桓越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应当给自己放个假才是,谢秘书丞恐怕年后也有事要忙,王六郎亦复如是。等王青州新年从青州回来,请你去问候你父亲安好。”
他是在点孙蒙叛乱和北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