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也年少,不懂自己的小妻子为什么哭,但却总归是舍不得要她难过,他用拇指一点点擦拭过嘉宓面庞上滑落的泪水,又温声开口去问她:“阿宓……你又为什么要哭?没事的,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楚澈很少有这样郑重其事的去承诺过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把嘉宓揽入怀里,又低声开口道:“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好好活下去,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那恐怕是他这一生喝过最好喝的桂花青梅酒,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一种酒,是当年的味道。
*
漫长的回忆终于脱离,楚澈收敛心神,望向自己的书桌。
桌面上,是一封桓瑾给他写来的信,刚托许之可为他送来,楚澈低头划过信笺,借着摇曳的烛火,将信笺上的字一字一句读过后,又重新放在桌面上。
他将信笺收拢起来,听到敲门声响起,楚澈微微抬眸,接着道:“进来吧。”
来人风尘仆仆,端得是一番武将的气质来,身形高大,肃杀的风寒之气明显,他鬓发处还带着点点霜雪,他躬身施礼:“末将李信叩见七皇子殿下。”
李信是他从太原王氏王充手中救回来的人,派他去带领了他的铁甲玄军,这支队伍,其实楚澈也是有心培养,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十二岁时便自请入军,沿着故地收留了无数流民,骁勇善战,并加以特殊培训,培养出了自己独特的一支流民军队。
且都是以死士的标准对待将领,给予他们最高规格的恩赐,所以这群铁甲玄军的将领们都心甘情愿的对楚澈好。
虽然被收编在了北府兵之内,可实际上都是楚楚在北府兵的眼线。
李信之所以会被他派去执掌铁甲玄军,无非是因为他的才能,虽然从底层做起,可他又的的确确是位能力出众的将领。
楚澈把自己看的书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温声道:“李虎贲来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将李信迎进房门,又命人把火盆端得更近了一些,在暖炉里温了一盅酒俯身端了出来,低声道:“外面天寒地冻,李虎贲多日辛劳,该吃杯热酒暖暖身子。边境北伐辛苦,又收复失地,还有孙蒙卢一的事情要管,实在是太过奔波了。”
见到楚澈奔波,李信连忙想要用手去制住他,又低声连连摇头:“七殿下万不可如此……这是折煞臣下了。”
身为臣子,本不应接受皇子如此礼遇,哪怕楚澈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也是君,而自己是臣,李信当然是诚惶诚恐,这么大的礼遇他心底里觉得受不住,更何况他有感于楚澈的赏识,知道楚澈为什么要救他一命,王充谋反,身为部下本该遭到牵连,他选择投奔楚澈,背主投诚,是知道楚澈到底想要什么。李信从军多年,他是知道自己要报答于楚澈。
楚澈听闻李信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他把酒杯放在几案上,倒了一杯热酒递给李信又道:“并非折煞你,只是你的确有功于社稷,这也是李虎贲应得的尊重,孤若不如此待你,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风雪声不绝于耳,楚澈循声朝门外看去,望见一盏又一盏漂亮的红灯笼悬挂在府中,辞旧迎新,但在这样的雪天,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他摇摇头,顿声道:“这个年还太平,但年后的扬州,恐怕又要翻了个天。”
烛火晦暗不明,楚澈的身影被斑驳的烛光拉得很长,他低下头去,闻到清酒淡淡的香气,听到李信这样汇报道:“殿下所料不错,听闻孙蒙已经重整旗鼓,朝着会稽郡进发,意图占领会稽郡,若是会稽郡不保……那。”
言外之意便很明显了,楚澈其实等的也是这个机会,因为桓越意图北伐,现如今全部心思都放在北伐上,而孙蒙卢一的叛乱里,会稽郡tຊ如果出事,那么势必要派出人去平息这场战乱,光是楚凌和楚灏那样的蠢货,不足以能将北府兵调动,除了总统帅外,还要有人去实施其他地方的围剿。
到最后总要有人去处理。
谢砚之倒是可用之才,但以目前的形势,恐怕楚凌和楚灏也不会愿意放权给他,错误的决策一旦产生,那后续的事情,便可以由他来解决了。
他轻轻抬眸,又低声道:“会稽郡有向朝廷上书求救吗?”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打量的意味。
风声仍然在呼啸,李信犹豫半晌,他也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听到,良久他才低声道:“王内史他,迟迟没有向朝廷上书求救,孙蒙的军队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桓大将军和吴王殿下还有六殿下也什么都没说,圣人更是沉迷于丹药……无人关心会稽郡的死活,倒是王谢两家的王焕之大人和谢太傅担心此事,可是光他们两个担心可能无济于事。”
这句话说完后,窗外的雪顺着露出缝隙的窗户飘了进来,楚澈微微一笑,又添了一杯酒,复而低头思索:“早就知道会如此,叔父他……在之前甚至还上书给朝廷,想要缩减州郡的兵队,一心只有买官卖官和剥削地方军队的心思,他如果想帮王家才是令人吃惊。之前叔父也忌惮太原王氏王充拥两州军队,所以一心想下旨铲除,王充叛变之后,这两州军队被桓越吃掉了,所以其实他的算盘还是落空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想壮大自己的势力。”
关于会稽郡的事情,其实楚澈早有预料,方才他接到桓瑾寄给他的密信,其实也与会稽郡的事情有关,王彦现在马上孙蒙的军队要兵临城下,他非但没有有所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王谢一族的子弟……
举贤不出世族,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制度上的错误。
稽颡跪咒,画符撒豆,扬言已经派遣鬼兵驻守于会稽郡各处一事,简直是无可救药。
平时连日常政务也要靠道术去抉择,认为符咒可代兵甲,现如今没人能救会稽郡的百姓,他们只能被迫如同其他战乱中丧失生命的人一样,等待命运给他们写下的结局。
窗外的雪连绵不绝,落在手心中又很快化开,墙角的红梅悠悠的香气飘进鼻息,楚澈站在窗前,他披着狐裘,将窗户打开,望见被霜雪打弯却仍然不改风骨的梅花,又接着道:“人人都羡慕岁寒三友,却没有几人真能做到岁寒三友的骨气,若是朝中的臣子都能如此,天下也不会大乱如此了。”
李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铁甲玄军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归楚凌与楚灏,但实际上心思还是归属于楚澈,他低声道:“殿下……臣属们会竭尽全力,想办法到时候让您再重掌军权。”
楚澈埋伏了这么久,其实为的也是这一刻,等到无法调动他的铁甲玄军,又不得不用兵之时,无论如何楚凌都只能向皇帝上书,求楚澈再回来带兵评判,他本也不是什么傻子,冷宫里面不被爱浇灌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情,其实总比别人筹划的更为深远。
他只是端起酒杯复又饮入口中,低声道:“今年的江南,冷得有些出奇了。”
李信听到他悠悠的叹息,又听到楚澈接着道:“孤还记得山少傅说,为国者不可以忘战,当年晋武不听此言,由此宗室相残,中原生灵涂炭。魏削宗室而权臣篡,晋封同姓而骨肉残②。十六年的混乱局面,终究还是难以收场,其实无论是宗室亦或是臣子,总要有一个制衡的状态才行。”
身为帝皇,楚景一心想扶持楚凌,因为是宗亲,是骨肉同胞,总觉得扶持宗室就可以断绝掉朝臣势力在朝中局面的影响,却忘了,宗亲本身也是政治平衡不稳定的来源。
朝堂上的势力最讲究一个制衡之道,地方权力大了不可,宗室权力大了也不可,所谓中///央集权,总要有自己的制衡所在。
帝王不可能永远英明。
以臣子权力制衡于帝王,又怎么能够有微妙的统一?
楚澈想不通,也想不明,但他总要尝试有不同的开始。
他今日想坐在权力的最高点,但又不止是因为自己贪心,而是因为他想要名垂青史,也结束这个乱世。
“殿下……”李信拱手道:“会稽郡那边?”
“孤不会插手。”他沉声道:“也无法插手。只能等待会稽郡沦陷……叔父和桓大将军才会有所表示。你且安心去等,谢家那边谢太傅也不会让谢砚之坐以待毙,恐怕会稽郡沦陷,便会想办法要他去带兵收复会稽郡。”
李信明白了楚澈的意思。
因为会稽郡的大部分良田也有陈郡谢氏合并的私家庄园,也有谢氏的无数珍宝,谢令姜也在那边,总不会坐以待毙。
他俯身再拜道:“殿下,臣明白了。”
第66章 雪 风起云涌
翌日清晨。
朝堂之下是风起云涌, 朱墙碧瓦,下了早朝,王弦与谢砚之走在一处, 他低声道:“今日秘书省的事情处理完, 你打算去哪里小休?临近新年, 按往常来说, 是要回会稽郡过年的。只是,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眼下会稽郡是不便回去了。琅琊王氏的族人不会回去,想来陈郡谢氏也是一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