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弃欲恶不善之法，意以欢喜，为一禅行。以舍恶念，专心守一。⑤欲望本身并没有对与错的区别，你喜欢谁想博得他的喜欢，本身也与我无关，喜欢一事，该是堂堂正正，而不该博取下作的手段。颍川庾氏也当教过你这个道理，庾五娘子，闭门不出这段时日，我愿你是真的懂了。你的恶念，佛在心中，亦是清楚。”
她只是凝神复又望向她，庾湘然本想说同醉鬼不必讲道理，再强词夺理压嘉宓一头，她不愿在士族贵女里自己也永远是王嘉宓之外才可能被注意到的存在。
总觉得她消失就可以解决一切。
可如今嘉宓堂堂正正，她虽然不认，但她心里其实是知晓的。
她屏息凝神……
其实到底也不只是为情，她只是恨她样样都比自己更好。
嘉宓拂身而去。
楚澈作完诗句之后，刚好窥见嘉宓离开席位，他身旁坐着王弦，对方看着他目光追寻着另一旁嘉宓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殿下有心事？想去找九妹妹？”
被戳中心思，楚澈微微抬眸，又顿住，叹息出声:“阿宓她好像喝多了，孤怕她出事。”
王弦又打量了远处的嘉宓一眼，看她身形摇晃，知道楚澈也对嘉宓有意，他们等嘉宓及笄要定下婚约的事情，其实琅琊王氏的人也都清楚，王弦低声回应道:“她方才确实多饮了几杯，七殿下若想去看她，便去吧，此处不会有事，我们都在这里，况且七殿下已经做完了一首诗，谢五郎也不会再来催你。”
这是有意替他解围，楚澈感激地冲王弦笑了笑，又道:“多谢王秘书郎。”
王弦摇摇头:“何必言谢？殿下想去便去吧。有我和谢七郎还有五郎，这里总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楚澈起身离席。
＊
和庾湘然争吵过后，嘉宓的心思其实并未多快活，把其他人甩在后面，她一个人来到竹林里，其实是想躲清静。
周遭流水潺潺，溪水滋养的山林，别有一番趣味，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她抬起头来，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
有多少年了？
她好像很久没回到过会稽郡了。
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一个人，这样站立在会稽郡的山林中。
遥远的风从山涧中吹过，九月初九重阳节，她早上登高祈福，敬拜神明之时，其实也怀疑过世间是否真有神明。
琅琊王氏一族其实有不少人信，但她前世是从不信这个的，今生虽有动摇，却还是觉得，若有佛祖与道宗，又为何从不曾垂怜于世人，不救那些凄惨的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就那样冷眼旁观的看着无数百姓死在灾难里，上苍又是否真的公平？
眼下她自己也看不懂了。
秋风飒飒，却没有吹醒她的酒意，她回想起那年与楚澈在佛寺下挂同心结时，她曾真心信仰佛祖，想要庇佑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如此虔诚，可到底还是不成。
嘉宓抬起头来，山林间的露水滴落在她的额头，清凉之意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轻声笑了出来，朝前走去，却脚底感到湿滑，险些摔倒，就在她感觉到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怀抱温暖而又熟悉，嘉宓闻到那人怀里熟悉的松香，她埋在他怀里，醉意朦胧，似是呓语:“是你来了……明由。”
很久没听到她叫自己的字，楚澈身形微顿，把她牢牢抱在怀里，叹息出声:“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你不胜酒力，为什么还要逞强？”
嘉宓以为自己陷入了前世的梦境，她努力抬起头，微红的脸颊有些发热，她撑在楚澈怀中，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没什么，只是好喝，我贪喝了一些，你不是也很喜欢喝我酿的桂花青梅酒吗？我觉得这酒虽然好喝，但到底没有我酿得更好。”
这句话说完，楚澈指尖掐住她腰的部分微微收紧，他没有喝过她酿的桂花青梅酒……
但嘉宓又为何这样说？
现如今他贪恋她的靠近，用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不要喝酒，你会宿醉，会头疼。”
她无端的想起很久之前被他抱在怀中的感觉。
嘉宓其实本就贪恋回味甘甜的果酒，虽然浓度并不醇冽，可她到底不胜酒力，遑论今日喝了这样多的酒。
这样温暖的怀抱，好像还是在梦里。
只是后来她便再也没有拥有过了。
浮生梦长，又总是难以一句话结束。
嘉宓忽然觉得有些想哭tຊ，她埋头在楚澈怀中，用力捶打他的肩膀，语气中带了些哽咽:“我不怕头疼，我怕伤心，怕失望，要是永远是在从前该多好呢？”
竹影摇曳而又朦胧。
楚澈感觉到她温热的身体牢牢地抱住了自己，而后贴近他的耳畔。
“我恨你。”
不过是恨我自己为什么会爱过你。
第65章 酒 只不过是因
临近年关。
窗外风雪漫天, 窗外的红梅又开了一支。
楚澈抬眸望向窗外，将手中的文书收拢在掌心。
更漏声又响了一瞬。
距离上次曲水流觞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日嘉宓的神情和举止他一直无法忘掉。
他低着头去看窗前的光影, 扶额陷入了沉思之中。
又是一年新年。
她到底为什么会恨他？
很多事情, 楚澈想不明白, 只是觉得他很疲惫。
他垂眸思量, 又想起那日少女温热的唇瓣擦过自己的耳畔时轻柔的触觉。
她语气里是痛心, 但身体还是依赖他的, 该怎么说嘉宓对他的情绪？
楚澈自己也弄不清楚。
爱或者不爱，从来都不是那样的泾渭分明。而是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
他的心思目前不在政务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嘉宓。
那日过后，他其实也有见过她几次, 可每每当他试探着问起，自己到底哪里让她恨自己, 他又做错了什么时，嘉宓又只是避而不谈, 说自己喝了醉酒, 说了胡话。
可楚澈却一向是最了解嘉宓的, 她不会随意说胡话，那日翻涌的扑面而来的悲伤, 几乎要把他淹没掉。
他梦境中不断重复的出现嘉宓的身影。
好像他们在梦中一开始也是一对相爱的夫妻，她也总是朝着他笑, 缠着他, 为他磨墨，要他给自己讲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总是抱着他不肯撒手，在冬日里他被寒气染了一身的时候, 还是深夜等他归家。
夜里他总是政务繁忙，有一夜，似乎也是这样大的雪，她取出一坛酒来，里面盛满了桂花和青梅，看得出是她酿造了很久的心意。
那夜风雪比今日，似乎只有增不减。
他的心被虚幻的梦境动摇了一下，少女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中，将自己新酿的酒递给他，又轻声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明由。这是我出嫁那日剩的女儿红，那天我把其他的几坛都埋了起来，先酿了桂花青梅味的，我想让你试试，好不好喝？正常其他的还可以再放很多年，酿的时间短的也不一定好喝，但你最近心情不好，总是愁眉苦脸，我不想你不开心，所以提前预支一坛给你喝。”
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坐在他的腿上，将双手环绕在他的脖颈上，在他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又道:“朝中的事情都不值得你不开心……就算不开心，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昏黄的烛火里，少女的面庞过分的明亮，比冬日里盛开的雪梅还要明媚，嘉宓把酒杯献宝一样的捧到楚澈的怀中。
楚澈听到梦里的自己轻声的笑，又用指尖去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略带宠溺之意:“原来是怕我伤心才为我拿酒，不是你自己是个小馋猫？”
听到他这样开口，嘉宓连忙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才不是，因为酿得久会更好喝，我只是担心你，明由。”
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朝堂之事，我虽不懂，却也知道政治斗争残酷而又诡谲莫测，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从古至今，多少人会因为想要站在权利的最高点而枉送性命，我只是担心你。但我却也说不出让你就此停下的道理，一旦开始，便只能朝前走，无论谁都是如此。”
她声音微顿，贴近楚澈的耳侧，又低声道:“我很贪心，我希望能赢到最后的人，是我的夫君，不是因为我也想要权利，我对那些本来就不感兴趣。”
只不过是因为她爱他。
仅此而已。
语罢，楚澈感觉女孩子轻柔的唇瓣覆盖上他的薄唇，略带苦涩的青梅桂花酒被渡入他的口中。
红烛昏罗帐。
他听到自己难以抑制的喘///息声，而后他抬起头去，望向面前的嘉宓，才知道方才那桂花青梅酒里，为何回味甘甜后，又透露出丝丝的苦味来。
左不过是因为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