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无人支持,桓越也要孤注一掷。
现如今庾氏失了荆州,但还有其他州属于庾氏,所以哪怕现如今荆州兵马在他手中,可是他直系部队又只有荆州,他不能不为自己筹谋。
谢砚之眸色沉静,低声应是,王弦在桓越手下任参军,自然也是一样,紧赶慢赶把桓越送走,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到桓越走远后,他转过头,又同谢砚之一起前行,接着开口道:“青州与梁州两地的军队不肯出兵,想必桓大将军心中不快,故来问责,上次北伐失利是由于朝廷不肯给予粮草供给,他想必不悦,士族们都觉得留在江南没什么不好,那封《谏移都洛阳疏》②想必你也看过了,这实在是。”
谢砚之轻垂眉睫,任由雪花片片落在自己身上,良久,才低声道:“眼下朝堂的事情,风起云涌,桓大将军的愁绪,或许也不只是为权势,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哎……”王弦摇摇头,又低声叹息道:“你的意思我都懂,人总有双面性,凡事若是没那么复杂就好了,那总归会好很多,对了,年后郗司空会来王家议亲,听郗恽说,他请你也过来一起定过门的时间了,表姐不便过来,但你应该会来吧?等到定完时间,我便会去郗家下聘礼。”
说到这里,谢砚之才想起,上次王弦婚事确定之时,郗恽要自己前往,前段时日在朝堂上看到他的时候,郗恽也又提了一次,但最近烦忧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情他几乎都要忘了,但他既然答应过郗恽,此次琅琊王氏,他便不会不陪同前往。
无端的,他又想起嘉宓来。
她贪凉又怕凉,冬日里这样冷,或许会不适,
也不知她到底如何了?
第67章 辩驳 而我想试试
腊月三十的白日, 清晨琅琊王氏的府邸便放了无数炮仗,今年郑老太太身子不好,几个儿子都回到了建康来。
唯独王彦没回来。
其实他也想早点回来和其他人一起过年, 但总归是被王焕之训斥了一顿, 又因为孙蒙的确不日便要兵临城下, 最终还是要驻守会稽郡, 现如今的会稽郡, 一郡之长不能随意离开。
往年过年都是要去会稽郡, 但今年没有,嘉宓心下不安,前两日从王弦处也打听到了谢砚之和他对话的情况,王玄知也将朝堂的事情悉数讲给她听, 虽然不知道到底最近会如何发展,但终究是不太平了。
嘉宓垂眸, 看向谢砚之托王弦转交给她的信,缓缓铺陈开来。
王玄知是不怎么肯让谢砚之同她多加来往的, 不过王弦性情温和, 比王玄知好说话一些, 所以谢砚之找他传信给嘉宓,他自然是愿意做这个桥梁替谢砚之送达消息的。
除了信笺以外, 又有一些冬日里根治寒症的中草药,是谢砚之特意为她配的, 大抵是因为前几次见面的时候, 她说过之前治疗她贪凉胃痛的中草药有用,又听到她说自己怕寒冬日里手脚冰凉,又特意去钻研的药典。
信中又是过分清隽好看的字体,嘉宓轻声笑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平日里太过清冷沉静,让人挑不出行事上的错误,信也过分得简明扼要,也让人弄不懂他到底为何费尽心思托人送一封信只写这些话。
真是……
与前世一样不解风情。
像例行公事一样,嘉宓虽然轻声笑了出来,但她心里却是明白这样笨拙的问询,其实是谢砚之的关怀,她心里感动,并且感谢他对自己的在意。
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却被他放在了心里,不只是用来调养身体的草药,连平时泡手脚用的草药谢砚之也准备好了。
前世她身体其实也一直不好,但嘉宓从没在意过这个,至于迟迟没有怀上孩子,也是因为她太过体寒,楚澈亦不想要她过早生育,总说还来得及。
她原以为也是这样的。
但很多事情其实从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来得及,她和楚澈之间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那日在会稽郡,她的失控,其实还是因为对于她自己而言,恐怕也无法完全忘掉前世同他夫妻一场的情形,恍惚中的错觉,竟让她不知不觉想起了前世的时候。
所以她才会在酒醉后表现出不同以往的亲昵,好似自己潜意识里终究还是在意和贪恋,无爱便不会恨,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她心底里还有潜藏的爱意。
但因为她知道,很多事情真实发生过,所以便不可以重新来过,她也有难以抑制的恨意,总的来说,他们之间,说多本就是一笔烂账,难以计算。
那日后续见到几次楚澈。都被他盘问到底为什么会有那样异常于以往的表现,又问嘉宓,他是不是哪里让她不快,可否直言于他?
但这到底要她如何去诉说呢?
她无法回答……因为怎么说都是错。
因为楚澈并不清楚那些事情的前因后果,而她重活一世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谢初瑶是后世穿越过来的人,知道她的重生一事,却也不知道她与楚澈的爱恨情长,与自己心思的千翻百转。
有些事情,终究只能自己消化,而不能告知给旁人,所以她只得自己咽下。
她端坐在窗前,望见窗外的日光明亮,将心神收敛,重新聚焦在谢砚之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上,不再去想这些时日与楚澈会面发生的事情。
信笺的内容都彬彬有礼,且如同他的人一样,令人安心。
又叮嘱她不光在家要注意身体,好好调养,冬日里更不能放慢对寒症的在意与治疗,治疗一些慢病也是慢功夫,他知嘉宓怕苦,居然还特意做了一些蜜饯。
比她之前自己做的还好吃。
嘉宓试了一个,倒也暗自赞叹于谢砚之的手艺来。
她不喜欢太过甜蜜的食物,甜中带酸的果脯,向来是嘉宓偏好的,她含入口中,总觉入口即化。
嘉宓又只觉好笑,信里又叮嘱了不可太贪食蜜饯,怕她的胃不好,会胃痛,食量也标注在内,还有一些具体的中草药的剂量和早中晚如何使用草药清洗手脚的方法也标注在内。
谢砚之知她神思不定,经常彻夜难眠,还有安神的药物。
她曾经抱怨过琅琊王氏为她请来的医师也无法根治她夜里睡不安稳的习惯,谢砚之又记在了心上,这份恩情,嘉宓想,无论如何她都还不清了。
在信纸的最后,又写了一段话。
是要她注意另一封信,是李双喜寄来的,李双喜联系不上琅琊王氏的人,但谢砚之在私下也同林氏夫妇有联系,李双喜和嘉宓在吴郡期间学了识文断字,也学过了记账,将嘉宓留在吴郡的铺子经营得越发风生水起,还说给她预留了分红,等她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之后,会给嘉宓分五成,现如今她附上了五百两的银票,嘉宓没有收,还退了回去。
因为嘉宓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些钱,她思虑片刻,先在信中回复谢砚之,感谢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作为回礼,她现在还没想好到底该做什么,嘉宓心里打算为他做一双鞋子,但转交给王弦好像不太好,她决定等下次见面时,再亲自交给谢砚之,问候的话写了一堆之后,嘉宓将信纸合拢。
思虑半晌,嘉宓终究还是额外摊开一张信纸,又为李双喜额外写了一封信,她认真写到,在乱世之中钱财格外重要,她并不需要李双喜的钱财,现如今扬州可能出乱,要李双喜好好保护自己,再尽力去想些别的办法,或许可以去京口以北的地方扩大分店,再做些粮食蔬菜的生意,那些钱财或许有其他的地方可以派上用处。
眼下朝廷很多地方急缺粮草,有时收成又持续有问题,嘉宓在信里附上一千两的银票。
她的确很是担心。
李双喜若能把一切料理好,或许还能帮一下困顿的百姓。
时运不齐……她想尽全力去为百姓做些什么,虽然她被困在闺阁,乱世里,一个弱小的女子未曾习武,恐怕不能同普通男子一样冲锋陷阵,保家卫国,但嘉宓也开始认真钻研医术,学习暗器和用毒。
医者,仁心也。
她也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以自己的方式,为那些陷入苦难的百姓去做些什么。
*
窗外贴满了窗花与剪纸,腊梅被雪覆盖住。
王玄知推开门去,看到嘉宓桌上已经折叠好的书信,和少女迷蒙的双眸,屋子里的暖炉开的很大很大,烧了很多的炭火,显然是因为她怕冷。
她房间的书柜里又放了数目可观的医术,又凌乱的陈放在书桌上好几本。
见到兄长迈进房间里,嘉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柔软而又温和,她低声道:“是阿兄来了……唔,我刚忙完,有点困。”
王玄知低头望去,发现医术上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显然是嘉宓勤学苦读的后果,他坐在嘉宓身旁的软榻上,又低声道:“都除夕了,怎么还是一直读书?平日里读读就好了,以往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学医。”
听到这句话,嘉宓摇摇头,又低声道:“学医至少是有用处的,我觉得身为世家女,总不该白白接受百姓供养,阿兄……战场是什么样的?如果有机会,我可不可以也跟去从军,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