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80)

  嘉宓叹息道:“很多事情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如果是从前的我,大抵只觉得你庸人自扰,和敬言哥一样,觉得做个闲散的名士就好了,只顾着自己便可以,无需有家国情怀,那些都与我无关,我不关心,也不会去管,会认为是我徒增烦忧。”

  “你知道庾湘然之前故意坏我的事情,父亲这次曲水流觞也特意叫了庾司马要她前来,坦白而言,我其实觉得她那样做很过分,但也庆幸,在吴郡的那段时间遇到了你。可我也有遗憾不能直言,我想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谢砚之平静地看着她,夜风里,夜半时分这里无人驻足,更无人打扰,因此会更加静谧,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砚之面庞沉静,声音清冷,他只这样静静地与嘉宓对望:“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人有时又不得不受制于规则。”

  “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先付出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其实每个人都知晓,只是有的人豁得出去,有的人不能克服自己的内tຊ心。官场如此,其实大部分人也都是一样的。我们无力去改变的时候,就只能先去融入,再想办法伺机而动。”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去做的。

  现如今他在士族的官员里,虽然也属异类,但终归还是与他们交融,先借势,才能起势,不可能会因为觉得士族都卑劣而不去靠士族的身份来谋求利益。

  说到底,谢砚之心知肚明,陈郡谢氏的身份会成为他的助力。他想要去改变这个世道之前,就先要匿其锋芒。

  他其实并不天真。

  幼时在吴郡乡下的那些年,他不是没有动手的能力,依他在朝堂上文武全才,被人欣赏的模样,那些郎君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之所以没有去动手反抗,任由他们欺负自己的原因,无非是谢砚之自始至终以一种悲悯的角度去看待他们。

  人性的恶意,有时也可悲。

  他不想去伤害本就弱小可怜的因为没经受过正常眼光,所以心态也变得扭曲的所谓“恶人”。

  可他也知道,人性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可这种小恶是否应该以暴制暴呢?

  从前他也想一腔孤勇,正直的面对这个朝堂。但是陈弦和陆远舟的话提点了他,他们都希望他知世故,以身入局,先主动去学会隐忍与蛰伏,等到掌握权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他表面上谦卑恭谨,实际上内心在蓄力谋算。

  谢砚之自己都觉得自己并不高尚,也并不值得嘉宓侧目。

  所以他当时也害怕面对嘉宓失望的目光,谢砚之喜欢青竹,却爱画墨竹。

  因为这个朝堂早就是个大染缸,他不能选择做阮籍,他要做自己能做的,就要表面顺从,做一把看似能被士族握在手中的利刃,等到出鞘之时,才能为世人博得什么。

  嘉宓望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漆黑的双眸,知道谢砚之在想些什么,她低声道:“凡事总要有舍有得,我明白,但却也在想。会不会有不那样两败俱伤的格局,或许有一日,我也能做些什么去弥补我之前的轻慢。”

  “我觉得谢大人这样就很好。”

  她语气明快,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你不必自卑于自己是借着陈郡谢氏的身份,才能去做什么。”

  “你的身份是谢家给的,但你的心和迹又不止受制于士族。”

  谢砚之的指尖轻颤了一瞬。

  第60章 兵刃 却于迟暮之

  抵达会稽郡, 已是过了几日的事情。

  嘉宓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上醒来,先行抵达了王氏在会稽郡自己的居所。

  谢家和王家在会稽郡的居所相隔也并不算很远,两方来往倒算得上是近邻。

  她俯身下车, 被王玄知扶住手腕, 望到不远处的谢瑄没有离开, 谢砚之也同他站在一起, 一旁还有其他几位谢氏族人, 不由得有些讶异, 她低声道:“阿兄,谢太傅不先行回去休息吗?舟车劳顿,他老人家恐怕受不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谢令姜来迎接了,又有王焕之力邀, 所以谢瑄打算在王氏于会稽郡的居所用过膳后,再行离开。

  到的时间不早不晚, 刚好是重阳节前一日。

  倒也不影响曲水流觞的举办。

  这次的曲水流觞排场委实不小,以往都只是地方性小会, 但此次来人众多, 主要还是试探朝局。

  晚辈们也没什么指手画脚的机会。

  王玄知靠近嘉宓低声道:“谢家婶婶来了, 还有三伯,你等下也要记得过去打招呼。”

  这次王家的晚辈来的较多, 王焕之的平辈兄弟们来得却不算太多,毕竟在地方执掌权利的州府长官, 大多不能随意离开辖地, 特殊情况除外,一个小小的曲水流觞,委实没这样大的排场,若不是因为是王焕之做东, 来的人也远不可能这样多。

  身处建康和平日里事情不算繁重的官员来得更多,但到底是否繁忙,还要看责任心,比如王诲,便每日四处游荡,也不太管军中事务,他此次自然是前来了的。

  王玄知也当此次是难得的休沐了,毕竟大部分时候,他也忙于公务,总要月余才会归家。陆铭安也算是小小的偷闲,但主要还是吴郡本身与琅琊郡和丹阳郡距离就不算很远,且同属扬州。

  若是距离比较远,他也不会随便前来。

  王询赴任青州刺史,已经离开扬州,再次回来恐怕还要等王弦和王曜的婚事。

  嘉宓的四伯王旸人一样在外地做官,调任到了梁州刺史,不再执掌江州,是王诲的父亲。

  王诲不喜欢去梁州,觉得不如在扬州自在,他本来也是浪荡子弟,但素有才名,便留在建康做了桓氏的幕僚,回想上次见到王旸还是因为罢官再任,下次再见王旸恐怕还要很久,除非朝中有要事,亦或是调任,毕竟建康离梁州虽然不远,但也…不算太近。

  算一算,大概有半年没碰到王旸了。

  下次王氏族人集体见面,恐怕又要等到新年。

  王彦对朝中事务的感兴趣程度同王诲差不多,所以没有做一方大州的刺史,但做会稽内史也足够要王焕之头疼了。

  这原因很简单,会稽内史职位在朝堂上也是尤为重要的,虽名同郡守,但会稽郡是扬州的经济与军事重地,于东南都督区实属核心,在扬州的地位更是重中之重,所以王焕之特意来也是为了敲打兄长。

  若是会稽郡丢了。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嘉宓神思不定,就在她晃神的片刻,王玄知已经把她领到了谢令姜的面前。

  王玄知微微弯腰,看向谢令姜与谢瑄开口道:“许久不见,不知婶婶可还安好?还有谢太傅,舟车劳顿也不知是不是费了心神?”

  听到这句话的问询,谢瑄摇了摇头,又含笑道:“不妨事,本也会定期回会稽郡小住,更何况兰衡还从没回过会稽郡,这也算带他回家。另外,和你父亲还有令姜也有事要谈,这也只是顺便,不涉及为此事跋山涉水,过度疲惫一说。”

  嘉宓复又抬眸望向一旁的谢令姜,她虽年近五旬,却仍然端得是一派好气度,眉眼温和里又透露出一丝坚毅来,她温声开口道:“是幼昧和嘉宓来了,方才你们父亲已经进屋子里了,你们怎么不进?”

  方才谢令姜同其他谢氏的人已经打完了招呼,王玄知看到差不多了,才把她重新领了上来,毕竟来了会稽郡,最近平日里嘉宓和谢砚之一样,甚少参加这些聚会,因而与谢令姜也很久没见。

  况且王彦的几个儿子和女儿也大多在会稽郡安家,所以谢令姜和王彦也是甚少离开会稽郡,每次见面同样也是要隔上许久。

  这也是嘉宓重生后第一次看到谢tຊ令姜。

  她已经很难想起前世的绝大部分事情了,但对这位婶婶的印象却超过那位不成器的伯伯。

  倒是有东汉乐羊子妻停机劝学的风范,在谢家时,谢瑄也曾多次夸赞过自己这位才华横溢的侄女。

  谢令姜今年也年近五旬,外孙和孙子孙女也经常由她来带。

  嘉宓福身开了口:“总要同三婶打过招呼才好去见父亲同三伯,三婶好久不见,近来可还好吗?方才见您与谢太傅正在闲聊,不便叨扰,看您空下来看我,我才敢来见您。”

  她不得不说,比起年龄来,谢令姜更为人侧目的是她的气节与风骨。

  谢氏女里,最常被谢瑄夸奖的晚辈,其实是谢令姜。

  她眉目温和,却自带一番清贵之气,也经常劝勉谢氏子弟要认真读书,这次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砚之。

  上次认亲宴,由于要照顾刚出月子的女儿,谢令姜不放心她被仆人看护,故而没有离开会稽郡,现如今才见到谢砚之的样子。

  她含笑看向嘉宓,复又望向恭谨站在谢瑄身侧的谢砚之道:“叔父都同我讲了,阿宓和兰衡之前在吴郡还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孩子也不知道帮没帮上你什么忙?”

  谢砚之抬眸,刚好与嘉宓的视线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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